“她为你四处奔走,寻到了奇药,又换了你封后大典的服制,只为了让你从仪天殿摔下来的时候,还能好好活着——可是你却杀了她灭口,还假装是意外,奴婢跟了你这么多年,早该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
林烟闭着眼睛,身上又冷又热。
狱卒送来的饭食,和其他牢房不一样,不是残羹冷炙,而是荤素俱全。
但是她没动。
生命在一点点流逝。
有什么关系呢,这本就不是她的生命。
无论她怎么努力更改,都没有用,这个世界上没有林烟,只有皇后林嫣。
罪无可恕,死有余辜的皇后林嫣。
昏昏沉沉中,林烟闻到了一阵药草的气息,清冷的、苦的味道。
和牢里混乱的臭味截然不同。
“陛下,到了。”
林烟睁开眼睛,看见一双龙纹的靴履,华美得不该出现在这里。
商景昭盯着乱草里狼狈肮脏、病得毫无求生之态的少女,心口剧烈的绞痛让他的脸色当场变白。
楚楚可怜,柔弱无依,是她惯用的伪装。
她在逼他。
逼他在听到她水米未进,高热昏迷的消息时,会服软,会妥协,会失去理智,会不顾一切。
暗无天日的囚牢,他居高临下地问她:“后悔吗?”
其实,他只是想问她,知道错了吗。
只要她点头,他会毫无底线、毫无原则地原谅她。
他承认她赢得彻底。
但是她无动于衷,只是很累地开口:“我不想当皇后了,放我离开吧。”
他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这个让他气急败坏,几乎要立刻死去的答案。
林烟知道这是奢望,但这也是她万念俱灰的心里,最后一点求生的本能。
她受够了这个勾心斗角,肮脏血腥的宫廷,这地方所有人都是疯子,她不理解,也融入不了。
想要自由……
她被粗暴地拎起来,抵在冰冷的铁制栏杆上,林烟没力气反抗,她看着小皇帝,觉得很陌生。
印象里,他虽然总是带着病容,但从没有这样苍白和消瘦过,就算是怒火中烧的表情,看起来也像个空荡荡的躯壳,剖开以后,才发现里面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孤不放你走呢?”
林烟料到了。
心里甚至没什么波澜,“那你就杀了我吧。”
小皇帝呼吸一滞,唇色已经是骇人的青紫,他的手掐上她的脖子,“你以为孤不敢吗?”
他当然敢,他有什么不敢的。
“商景昭,你自以为给了林嫣无数次机会,因为你的眼睛里,从来就没有看见过我。”
她在他面前,永远都活在林嫣的影子里。
这不怪他,只是他们没有缘分而已。
脖颈处的手微微用力,小皇帝像是被她逼疯了,“直到现在,你还在骗我。”
林烟问:“你看过我的供词吗?里面没有一个字是假的。”
小皇帝有一瞬即逝的怔愣。
他没看过,那份供词压根就没有递到他手里。
算了,无所谓,反正他也不会信。
商景昭快要看不清眼前了,窒息的感觉如影随形,连说话都变得艰难无比。余光瞥见她身后的牢房里,女囚的影子在晃动,铁链刹那作响,落乌扑向角落处那根余火未熄的烙铁,笑容带着狰狞的恨意。
少女被他抵住,后背暴露在落乌可以碰到的范围。
商景昭下意识握住滚烫的烙铁,往前一推,另一端的尖刺立刻扎进落乌的腹部。
林烟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是被忽然推倒,随着一阵皮肉被烫焦的可怕声音,伤痕累累的落乌捂着腹部,踉跄倒在了地上。
血迹不受控地流淌,她狞笑着,望向林烟,那种恨意,像是变成厉鬼也绝不瞑目。
弑母之痛,永世难偿。
可是,小皇帝也跪倒在地上,像是再也支撑不住。
林烟麻木混沌的五感终于被激活了,她不明白,上一刻还要掐死她,恨不得与她同归于尽的这只手,为什么在下一刻,为了保护她,变得这样皮开肉绽,血色模糊。
落乌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生命的气息彻底消失不见,血河向林烟蜿蜒流淌,像是一个诡异的诅咒。
另一边,小皇帝倚在墙角,胸口的起伏已经微弱到不可见,唇边涌出鲜血,只剩一双眼睛,还是那样恶狠狠看着她。
一个囚犯,一个帝王,全都是疯子,一样鲜血淋漓,一样生不如死。
林烟觉得这一切太荒谬了,她不能忍受,她一刻也不能忍受了。
全都是疯子,那她索性也做个疯子。
“商景昭,你还有什么手段,尽管使出来,不就是一死吗,我有经验,不怕。”
这是林烟第一次表达自己的愤怒,毫不掩饰、毫不妥协,第一次直视着对方的眼睛,一次也没有回避自己的想法。
她曾问一个人,自己是不是挺不讨人喜欢的。
而那个人说,等她愿意抬起头的时候,他再回答她。
原来是这样。
她好像活了很多年,但好像也只有这一刻,她感到自己活着。
不想讨谁的喜欢,也不在乎什么后果。
抬起头的瞬间,林烟知道,她已经不需要答案了。
而那个教会她的人,此刻正在她的眼前,承受她的痛彻心扉、她的怒不可遏。
两人之间,攻守异地,小皇帝的嘴唇颤抖着,因为剧烈的发作而说不出一个字,痛到恍惚的眸色,早就不见了强硬蛮横的态度。
这次林烟没有救他。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但是她控制不了。
眼泪滚烫,身上也烧得滚烫。
林烟昏倒之前,好像看见小皇帝踉跄着向她伸手。
但是他只能触到一片虚无。
林烟闭上眼,好像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到甘露夜月,桂花酿酒,梦到千华群芳,折梅寄春,梦到祈年晨昏,两心无猜。
只是所有的景色里,再也没有了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