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时候,许宅来了新的客人。
林烟看着门外落魄的妇人,和怀中饿到奄奄一息的婴儿。
最近走投无路来投奔她的女子很多,不过,这位倒是故人。
林烟叹了一声,“进来吧,先给孩子吃点东西。”
“谢谢,谢谢皇后娘娘,上次的事,我——”
“上次的事,希望你守口如瓶,”林烟说,“今天是我们第一次遇见。”
妇人点头,“夫人放心,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绪娘?!”
林烟站住脚,看见方木生呆呆地立在回廊处,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场景,忽然,大步流星地跨过来,像是想抱,又有些颤抖,目光落上妇人怀里的婴儿,“这、这……”
绪娘红着眼睛,低下头,轻轻跟怀里的孩子说:“林生,我们找到爹爹了。”
林烟意识到自己有些多余了,笑道:“那,他们就交给你了哦,方管家。”
方木生连连点头,但眼睛里已经看不见别人了,“来,绪娘。”
林烟正目送,忽然听到身边低低一声:“夫人。”
回头,是史归余。
“史御医?真是稀客呀。”林烟看到他手里拿的一杯大红袍奶茶,忍不住笑起来,“如何,好喝吗?”
史归余也笑,略略低着头,但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拘谨了。
“家里妹妹闹着要喝,没办法,出来替她跑腿。”
“她喜欢?”
“夫人是不知道,她已经把那条街都尝遍了,”史归余表情有点无奈,“夫人,京里小姐少爷们的月钱,可都被你赚去了。”
的确,因为牛奶只能从柔然进口,虽然林烟已经很努力地压了价格,但毕竟景国和柔然没有大宗贸易,靠着个体户运输,成本实在不便宜。
所以,奶茶的售价不菲。
林烟一边笑,一边从柜台里翻出一张卡,“喏,把这个给你妹妹吧,超级客户卡,每个月前十杯都免费哦。”
史归余愣了一下,“夫人太客气了。”
“这有什么,店主是哥哥的朋友,拿点优惠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林烟认真地看着他,“而且,从前让你做了很多错事,我真的很抱歉。”
“夫人言重了!”史归余低下头,“臣至今未能解掉夫人身上的毒,实在无地自容。”
“你不说我都忘了,感觉日常生活完全没有受到任何影响啊,”林烟想到这件事,就觉得很奇怪,“查到是什么药了吗?”
史归余不敢与她对视,“还……还没有。”
“不急。”林烟说,“对了,史御医,你一会儿有空的话,能去看看一个孩子吗,他好像饿了很多天,我怕他落下什么病症。”
史归余点头,“当然。”
“还有——”林烟迟疑了一会儿。
“夫人还有什么吩咐?”
“没,就是问问,”林烟咳了一声,“陛下最近,身体还好吗?”
史归余有微微的怔。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动心的那个时候,她站在榴花之侧,温柔而含着愁绪,问他:“陛下的情况怎么样了?”
明知她只是想打探皇帝的消息。
明知她……并不喜欢他。
可是现在,眼前的这个人,没有了那种娇花照水、弱柳扶风的模样,问出口的关心,反而显得情真意切起来。
是吗。
原来如此。
她还是喜欢上了陛下啊。
他短暂的沉默让她惊慌,像是整颗心都悬起来了。
“怎么了,为什么不说话,出了什么事吗?”
“没有。”史归余回过神,“陛下一切都好。”
虽然得到了答案,但是林烟依然很在意史归余那个短暂的沉默。
玲乐路过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人都走好久了,在想什么心事呢?”
林烟不确定地问道:“最近,宫里没传出什么陛下生病的消息吧?”
玲乐笑弯了腰,“我说,你们两个,到底是怎么闹成那样,非要和离不可的?”
“因为……有一笔算不清的糊涂账,”林烟垂下眼睛,“我有一个他永远不会相信的苦衷,他也有永远不相信我的理由,不如就像现在这样,没有任何相关利益,各自都能获得平静。”
“你平静吗?”玲乐狐疑地望她,“你不是正在担心他?”
“啊!别说了!我好不容易才努力忘掉的!”
玲乐:“……”
看来得进宫一趟了。
天色越来越晚,送走店里最后一位客人,方木生正要关门,忽然看见一位清贵苍白的公子站在外面,正盯着重新修缮过的“许宅”二字出神,像是站了很久。
真是一位好看的小公子啊。
方木生问道:“公子是想来堂里吃饭吗?我们已经打烊了。”
小公子没说话,只是淡淡地提步往里走,方木生被他身上莫名的气场震住了,不知道该不该拦。
宅里很热闹,充满人气,大家都在忙碌收工,闲聊着工钱、客人、明日的天气等,七嘴八舌,气氛愉快。
小公子像是熟门熟路,又像是初来乍到。
一切,都恍如隔世般陌生。
半晌,他淡淡问:“原来的祠堂,还在吗?”
“公子是来祭拜许家的?”方木生恍然大悟,“在的在的,我们夫人住在这里以后,最先修缮的就是祠堂,我们听她说了,才知道许家是被冤枉的,夫人说,忠臣之家不该落得这样的下场。”
小公子的脸色很冷,“许家,是先皇亲笔定罪。”
“这里的人,只相信夫人的话,她说了,祠堂的香火供奉要按照以前的规矩来,有时候,我们也会跟着她一起去祭拜呢。”方木生指了个方向,“祠堂在这边,我领公子过去。”
林烟领着周十二穿堂而过,“最近人手太多了,无论是流民,还是女子,都已经超出了业务需要的范畴,你统计一下,大家的职业集中在哪几个行当,考虑考虑能往哪个方向开拓新的生意,明天下班之前交给曹妙,还有……”
随便瞟了一眼周围的人。
等等。
她看到了谁?!
林烟差点原地绊一跤,“其他的事情,明天再说吧。”
方木生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商景昭,“夫人,这也是你的朋友吗?”
商景昭只是淡淡站在那里,淡淡地看她。
天青色的衣衫,透着秋水的冷冽之色,他的眉眼依然那样惊心动魄,像价值连城的名画上最万金难求的一笔着墨。
林烟仔细地看他,几乎是一寸一寸地看他。
没有任何病情恶化的痕迹,只是有些惯常的苍白病容而已。
放下了心。
她笑起来,“是的,他是我的一位旧友,去忙吧,方管家。”
商景昭走到她面前。
冷冷看着她,像是等她先开口。
林烟说:“好久不见。”
是真的好久不见了。
上次见他的时候,正是荷花满池的季节,而现在,院里的树木已经落叶了。
商景昭开了口,“我打算取消宵禁了。”
林烟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个,“那很好啊,这样的话,我就可以提前准备一下晚市了。”
“现在就去。”商景昭冷淡地说。
“啊?”林烟拐了好几个弯,才勉强猜到他的意思,“你是饿了吗?”
“经营得满城风雨,”商景昭冷哼,“总该有点拿得出手的东西。”
林烟惊呆了。
她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经营,为什么到了他的嘴里,就是“满城风雨”这种形容啊?
“没有。”她气呼呼地说,“后厨都下班了。”
商景昭眯起眼睛。
林烟立刻偃旗息鼓,“知道了,我去做,你稍等。”
她卷着袖子愤怒地回到厨房。
玲乐惊奇地注视着擦肩而过的背影,坐到商景昭对面,“刚刚,好像有一只炸毛的小白兔跑过去了?”
商景昭给自己斟茶,慢条斯理地注视着氤氲的茶色。
“本性难移。”
玲乐盯着他微微弯起的唇角,坏了,这家伙居然还会笑。
“陛下,注意嘴脸。”
商景昭立刻压下唇角,“孤并不想来,是你求的。”
玲乐简直百口莫辩,气得都笑了,“有没有搞错,明明是你自己怕她担心得胡思乱想,眼巴巴跑过来的!”
商景昭将茶杯转了半圈,“礼部——”
“好好好,是我求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