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然王帐。
“兀里齐!你让我进去!”
闭目养神的少年皱了皱眉,坐起身,挥手示意了一下,于是,一位明艳的少女立刻风风火火闯进营帐,拿着匕首,一副找人拼命的架势,直奔榻上昏迷不醒的中原皇帝,“就是他杀了我哥哥?!”
“我再说一遍,巴雅尔,乌速是死于他的自负和愚蠢,收起你的匕首,我不喜欢在帐里见血。”
“你呢?”巴雅尔反唇相讥,“你不自负,你不愚蠢?巫医救他的时候,你是如何在狼主面前信誓旦旦的?救活了他,就能从景国捞一笔横财,至少能有些牵制,结果呢,景国雷厉风行,转眼就立了新的皇帝,眼前这个,一文不值!”
兀里齐的脸色也不算晴朗,“的确,就这样杀了他,未免太轻易。”
“我已经求得狼主的恩准,”巴雅尔扬起一个笑意,“把他赐给我,从今以后,做我的奴隶。”
“下手注意轻重,虽然他已经不是景国的王,但最好留一条命,以后有用也说不准。”
“不是说他中了梅花落吗,快死的时候,喂几粒不就好了,”巴雅尔俯身,仔细看了看中原皇帝的面容,“长得还挺好看的,那就只打断他的腿好了。”
“可以,不过,”兀里齐指了指帐外,“他快醒了,让我与他单独说几句。”
“匕首可以借你。”
兀里齐看着眼前的少女,愚蠢得和她那位同胞哥哥如出一辙,“你把这个人看得太简单了,□□上的折磨,不足以让他痛不欲生。”
巴雅尔眼睛亮起来,凑近问道:“你有什么好办法?”
兀里齐笑了笑,然后,冷下一张脸,“出去。”
巴雅尔哼了一声,“快点说,说完记得把他送到我的帐里。”
兀里齐耐心地等了一会儿。
榻上昏迷的人低低咳嗽了几声,慢慢睁开眼。
神情依然冷淡平静,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也没有沦为阶囚的慌乱,从榻上撑起身,扫了一眼帐中的陈设,目光终于落在兀里齐身上。
身着柔然的王族服饰,手边放着银狼的凶面,脚边匍匐着一只正在打盹的白额虎,少年就这样枕着手臂,双腿翘在虎背上,懒散地看着他。
商景昭没什么表情地开口:“兀里齐。”
“知道自己为什么在这里吗?”
商景昭勾唇冷笑,“大约,少狼主以为救了我,就能掣肘景国。”
“我喜欢聪明人,”兀里齐叹了一声,“但我讨厌比我聪明的人。”
“过奖。”
“你醒来之前,我想了很久,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究竟,有没有弱点呢?”兀里齐轻轻抚掌,“结果,还真给我想到了。”
“愿闻其详。”
“我知道你有心疾,不过,柔然最不缺的就是梅花落,”兀里齐微笑,“也许我说的话,会让你痛不欲生,但我保证,你不会死。”
商景昭淡漠地望他。
“对了,我听说,你身上的梅花落,是那位叫林嫣的皇后下的?”
一句话,就让对面的人变了脸色。
兀里齐很满意,中原的皇帝果然是聪明人,梅花落出自柔然王室,而皇后给他下毒这件宫廷秘闻,连自己这位少狼主都知道,那可真是——真是不敢细想啊。
踢了踢脚边的白额虎,“我还听说,当年,是因为她挡下了失控的白额虎,才讨得你和太后的欢心,从此青云直上的?”兀里齐笑着,俯身拍了拍白额虎的脑袋,“这就怪了,白额虎是我们柔然最有灵性的动物,不会轻易臣服于王室之外的人。”
对面的人还是没说话,但是那张苍白的脸愈见苍白,终于,不可遏止一般,俯身猛地吐出一口血。
“柔然王室有一段秘辛,我从未跟别人分享过,今日有缘,不如就说与你听。”
兀里齐微微眯起眼睛,陷入回忆。
“我阿爹,在娶我阿娘之前,曾与一个汉人奴隶风流过,但是,奴隶终究是奴隶,为了娶我阿娘,他把那个怀着身孕的女子放回了景国——不过,柔然没有她的容身之处,难道景国就是故乡么?错了,她走投无路,阿爹给她的金银很快就用完了,没办法,她把女儿卖给了教坊司,以终生为伎的代价,换一口饭吃。”
“但我和阿爹不一样,无论如何,那是我阿姐,所以,小的时候,我乘一匹快马,风餐露宿,千里迢迢,终于抵达了景国。阿姐已经是名动京城的舞女,我想带她回家,但是她说,阿爹不会认回一个出身下贱、软弱无能的女儿,所以她不回家,她要留在景国,总有一天,要让阿爹对她刮目相看。”
“我就这样看着她,看着我的阿姐,从你们景国人人鄙夷的舞女,成为人人爱戴的皇后,她阻止你亲政,放任太后糟蹋你的国家,直到冀幽二州变得腐朽不堪,柔然便可长驱南下,取而代之。”
兀里齐瞥了一眼,那位山崩于前不变色的皇帝,此刻连假装若无其事都做不到了,那只伤痕嶙峋的手正恶狠狠抵着心口,像是想把什么东西拼命压回去,胸腔剧烈起伏着,呼吸声越来越重,仿佛被人扼紧了喉咙,因为窒息,或者因为别的什么,而痛如刀绞。
“顺便一提,我阿姐的名字是阿依努尔,柔然语的‘月光’,当然,也许你更熟悉她的中原名字,”站起身,兀里齐准备吩咐人把他扔进巴雅尔的大帐了,“林、嫣。”
“绝对不行,阿嫣,”商容皱着眉,好看的面容变得忧郁沉沉,“柔然是个什么样的地方,你为了商景昭,连自己的命都不要了吗?”
“宁王殿下,”林烟退了一步,与他保持距离,“虽然感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但是,我想,我决定做什么事,并不需要征得你的同意。”
“阿嫣,你到底在想什么,过去的事情,不是你忘了,就不存在那么简单,”商容轻轻闭了闭眼睛,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心绪和表情,“原本,你失忆了,本王觉得这样也好,索性做个天真烂漫的少女,没有忧愁,没有烦恼,但是事到如今,有些话,也是不得不说了。”
听到这种话,林烟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殿下请讲。”
“本王悉心栽培你,把你送进宫的那日,你是如何答应本王的?”商容眉目浮出几分无奈的笑,“你说,‘必不辜负阿兄的心愿,总有一日,阿兄会堂堂正正坐在那个位置上。’”
林烟惊呆了。
“所以,铲除永王,联手太后,控制商景昭,这一切——都是为了你?”
这个风流得朝野皆知的闲散王爷,其实,是最大的野心家?
“本想在你心里留下些好印象的。”商容喟叹一声,“阿嫣,你和商景昭从前不是一类人,以后也不会是,倘若他知道你筹谋多年,只是为了阿兄,你觉得以他的性格,会如何待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