兀里齐同样压低了嗓音回复:“敬谁?”
“按顺序来。”
“什么顺序?”
“……”
乔婉婉抿唇笑了笑,与宫成耳语几句,宫成点点头,执杯起身,携着她先敬帝后,再敬上官靳与上官夫人,随后是上官慎一家、上官诚一家、玲乐与兀里齐一家。
兀里齐露出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
那厢,皇帝已按住皇后的手,“这个不许吃。”
“为什么啊?”
“怀着以华的时候,御医怎么同你说的?”
“那么远的事,谁还能记得啊?”
“很好,”皇帝收回手,“回去默写一遍六部官职。”
皇后的表情痛苦起来,像是嘴里的佳肴一瞬间就不香了。
乔婉婉终于明白,皇帝给她的那种变化感来自哪里。
他的表情虽然依旧淡漠,但不再是那个满身尖刺,随时要被激怒的暴君了,整个人多了几分松弛,心境安稳如平湖,风雨不能相扰。
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温柔姿态。
乔婉婉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用“温柔”这个词形容记忆里喜怒无常的君主。
但后来的岁月证明,这样想的,并不只她一个。
永宁侯玲乐一生以武将闻名,所以人们往往忽略她在诗文上的才华,直到某年她回京,入宫请安时,被宣召至千华园,看见皇帝陛下和六岁的长公主,有感而发地写了一首词。
“闻说倾城尚在,可如旧日风流。
匆匆弹指十年春,天可教君白首?
金簪玉璜压玄色,携娇女,坐斜曛。”
一经问世,简直轰动坊间。
皇帝陛下在四海臣民的心里,始终是威仪赫赫的国君,因为这种仰望,世人总忘记他们的国君其实有倾城的容色,样貌昳丽,举止高华,而玲乐的这首词,称得上是直言不讳,她没有在写国君,而是在写一个相熟相识的美男子。
她写,听说那个人依然有倾城的形貌,只是不知道,他的举止是否如旧日一样,仪态万千,风流夺目呢?
匆匆的时光,已经过去了十年,岁月可曾让那个人老去?
“金簪玉璜压玄色,携娇女,坐斜曛。”
这是玲乐看到的画面。
金簪,是帝王用以束发的首饰,玉璜,是帝王用以彰显君权的象征,发间的金簪映衬他玄色的发,腰间的玉璜装点他玄色的龙袍,所以是“金簪玉璜压玄色”,寥寥几笔,便写出了一个睥睨九州的君王,金玉加身,墨发玄衣,既瑰丽又清冷。
可见,岁月并未予他半分消磨。
而这样瑰丽清冷的帝王,正携着女儿,坐在晚霞的余辉里。
雍容静谧,幸福温柔。
未曾沧桑的容颜,清冷华贵的仪态,最后,却收束在如此寻常、如此私情的一面上,那个天下仰望的高居云端的帝王,忽然落入红尘,变得普通又动人,仿佛只是一个带着女儿出游的父亲。
说起此事,倒有件插曲。
后来,商以明小殿下听说了这首词,对于玲乐只描写了父皇和姐姐,而忽略了母后和他这一行为深表愤怒,于是,只要玲乐在京,他就必定要去每日蹲守,命令她再写一首。
结局是,被他舅舅兀里齐痛揍了一顿。
商以明哭着喊着找皇帝陛下告状,却连同情的一瞥都没得到。
也许是因为,他出生的时候百般折腾,差点要了他母后的性命,所以父皇和舅舅都对他颇为记恨,从小摔打,毫不留情。
经此一事,皇帝决心再也不要子嗣,而皇后从中得到的启发是,她要在整个景国推广什么“性教育”,让所有人家都学会如何科学地避孕。
公开谈论、宣传、普及男女之事,是个万分恐怖的决策,上官家和一众文官几乎掀翻了朝堂,但皇帝默许,只作壁上观,而皇后心如磐石,论礼三天,依然固执己见。
最先声援此事的,反倒是远在冀州云城的蕉鹿书院,准确地说,是书院先生的娘子郑新桃,这个头衔也许让人奇怪,或许该用皇后的话,称她为“演说家”更合适,毕竟,她总是能用乡间妇人也能懂的粗话讲些形而上的道理。
一开始,还没几个人敢去听,后来,十里八乡的农妇姑娘,都习惯去她那里答疑解惑。
皇后不是一般的女子,大抵是物以类聚,她身边的那些女子,也从不平凡。
玲乐自不必说,她是景国朝中第一女将,定远永宁的印信,在草原和西域无异于丹书铁券;郑新桃一生都操持着蕉鹿书院,但她能言善辩的声名远胜于她倾城的美貌,后来,蕉鹿书院成为景国四大书院之一,郑新桃也成为无数女子的楷模,总能收到各处演说的延请,俨然是个女先生;曹妙经商的手段卓绝,每当皇后有什么奇思妙想,曹妙总能将之妥帖落地施行,她金银满匣,却从不贪利,每年都给国库上缴无数的税银,一举扭转商为贱业的古旧成见。
阿丽是景国的御医之首,史归余居其下,成婚五年后,夫妻二人四方行医,专去景国的乡野荒僻处治病救人、开业授徒,毕竟在皇后亲自定下的景国三大国策中,医疗、卫生、教育,医疗乃是首位,使天下之民有药可医,有医能治,是皇后心中第一重要的民生。
听雪本是皇后身边的宫女,后来也科举登第,成为景国第一位列身朝堂的女官,不再于内闱辅佐,而是真正立足于朝堂,与男子共议国事。
只有她,依然守着小庭院,岁岁年年,花开花落。
唯一不同的是,从前,小庭院只是小庭院,而如今,这一方天地,是她的家。
她与夫君隐入人海,与景国最最寻常的万千百姓一样,过着普通的营生,看着那些高处的人令出如落棋,弈江山,庇黎民,看着眼前的生活一日日变好,盛世之下,同沐皇恩。
一切旧日的伤痕皆被抚平,九州之人,从未如此真切地爱戴过自己的帝后。
乔婉婉抬眸,看向廊下陈旧的飞鸟明霄灯,飞鸟振羽,霄明景灿。
今朝,正是霄明景灿。
“婉婉,”宫成负手仰望,笑道:“今年也不想换一只新的灯吗?”
“不用了。”乔婉婉望着灯,也微笑起来,“灯虽旧,人却如故。”
宫成提笔,在纤细枯瘦的灯面上落墨。
乔婉婉看着他的一笔一划。
他写的是——
“飞鸟振羽,婉婉其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