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将沙椰叶插在沙中,替他遮去正午炽烈的光,“等太阳落下一些,我们再走,本药师向你保证,我一定能带你回去,我的小屋有很多药草,遇见我,你算是得救了。”
说完,她精疲力竭地倒下,蜷缩在他身边,想分一点叶影抵挡烈阳。
身边的傀儡,却忽然嘶哑着嗓子嗬嗬大笑起来。
所有的牙齿已被敲碎,他的声音诡异模糊,正常人并不能听懂他的话。
“蠢……货……”
阿兰翻了个身,捂住他的嘴,“留一点体力,好好休息,不用太开心,也不用道谢,治病救人,这是药师的本分。”
直到太阳落下,蠢货阿兰还是没走出沙漠。
眼下是冬季,昼夜的温度极为悬殊,月亮越升越高,阿兰身上的汗凝成了冰,最厚的那层衣衫正垫在傀儡的身下,她打着冷战,固执地拖着他往前走。
“一定是这个方向……”阿兰望着天上的寒星,“前几天的沙暴改变了地形,我……一时大意……”
话音未落,女孩就一头栽倒。
白雀的身体已从上一场虐杀中恢复了行动力,仅仅断手断脚,是远不足以让傀儡死去的,他想起身,腰间却传来一阵有力的束缚,低头看时,昏迷的女孩仍死死握着手中的绳带。
西域的人,不会不认识傀儡。
她知道他是傀儡,却还要救。
哪怕,代价是冻死在今夜。
白雀冷冷地看她。
什么药师。
他抬脚将她踹下了沙丘。
她没放手,于是,牵系着彼此的线让白雀也顺着流沙而下,几个踉跄翻滚,撞在她身上。
阿兰被疼醒了,她睁眼,呼吸微弱,却还是扬起笑脸。
“我……会救你……”
“别害怕……”
白雀扬了扬脸,让她看身后的石洞。
“咦?”她回头,表情有绝处逢生的惊喜,“原来我命这么好,摔下沙丘,却正好有一个可以御寒挡风的好地方过夜。”
阿兰正要拖动傀儡,傀儡却已经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拖着一条断腿,还有一条快要断的腿,在沙上前进得一蹦一跳,因为他的身躯僵硬,加上失却了双手,无法维持平衡,想要前进,只能展露如此可笑的情态。
“好厉害,伤成这样都能走!”阿兰看得很入迷,“你见过沙中的雀鸟吗,它们不飞的时候,就是这样走路的,我叫你阿雀好不好?”
“阿雀”的身形僵了一瞬。
阿兰用尽最后的力气走到石洞中,阿雀已经躺下,她也倒在一旁,身上时而冷时而热,冷战与汗水交替,神智和视线一样模糊不清。
“阿雀,”她忽然落下泪,“你见过我的阿爹和阿娘吗?见过我的阿姐和阿兄吗?”
“他们和你一样,也被做成了傀儡。”
阿兰哭得不能自已。
再次昏迷之前,她伸手,抚上他千疮百孔的面容,像一个微弱的誓言。
“我一定会救你……”
白雀扫了她一眼,这个女孩今夜必将死于高热。
沉默良久,他用脚抓起洞中的一方尖利石块,上上下下,在她身上划了几十个血口,女孩不省人事,只有殷红的血一点点沁出。
也不知道是谁救谁。
白雀走到洞口处,坐下,用身体完全堵死外间的冷气和寒风。
阿兰一觉睡到天亮。
醒来时,看见自己浑身的血迹,阿兰吓了一大跳,再抬头,又见阿雀正坐在石洞门口,一夜过去,身上冻出了一片细碎的冰碴。
阿兰踉跄地奔过去,怔怔的,手足无措了半天。
“我记得,我昨夜烧得厉害,可为什么现在——”阿兰垂眸看自己,“以前听说,青雀阶以上的药师,有一种救人如杀人的本领,除了做傀儡,他们在治病时,也会给人放血。”
阿兰望着眼前冰冷麻木的傀儡。
“是你救了我吗?”
白雀冷漠地点头。
事已至此,她要是再猜不出他是谁,她就是天底下最无可救药的瞎子。
女孩却忽然敞开怀抱,温柔热烈,融化了他一身的冰。
“谢谢你,阿雀,”她的声音哽咽着,像沙漠中迷途的小狐狸,“你是这世上最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