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民风彪悍,药师与患者之间常有误会,若是遇到文弱的药师,或者遇到豪横的患者,往往言语几回就要撸袖子动手,阿兰的医馆亦不能免俗,第一个患者拍案而起的时候,立刻被一只铁手铁脚的傀儡扭送着扔出了门。
堂中,女孩正波澜不惊地写药方,写完,吹干了墨,抬手递出去。
“阿雀,把这个也给他,特意加了几味降火的药材。”
众人像是久违地想起,这个听话到越来越没有存在感的傀儡,其实是个杀人如麻的怪物。
而怪物接过药方,只是平静地说了句:“换成奇兰更好,常见易得,药性温平。”
谁都知道奇兰是最普通的药草,但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前雀城王的嘴里说出来,所有人都要重新怀疑一遍,奇兰是不是有剧毒。
“好,就按你说的办,”阿兰弯了弯眼睛,“学会了。”
穿堂风过,傀儡执着那方摇曳的薄纸,像是有一晌的愣神。
从此以后,再也没人敢在阿兰的医馆放肆。
时间慢慢地过去,新出生长大的孩子,只从父母的口中听说过那段残酷的往事,而不曾真正明白它的恐怖,他们猜测着,神医阿兰身边那个医术超绝的傀儡,真的犯下过鲜血涂炭的罪行吗?
那么,阿兰又为什么要救他呢?只是需要一个趁手的医典吗?
某年长秋,皇子商以明云游西域,好巧不巧正遇见白雀,当场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拿着没出鞘的霜寒剑将其揍得面目全非。
阿兰没阻止,只等小殿下出了气,才将那只傀儡抱回家,缝缝补补,重新做了四肢,然后给京城寄去了一纸维修费用清单。
很快,京城就回来十倍的金银,还有一封皇后的亲笔信,表示自己对儿子实在疏于管教,同时,信里反复强调,白雀危险,非常危险,请阿兰一定保护好自己。
人们据此判断,也许阿兰并不在意白雀本身的安危。
但是几年后,在阿兰带着白雀进京参加医术研讨大会的时候,路途中遭遇山洪,巨石淤泥连片而下,将白雀埋得不知影踪,也是阿兰昼夜守在废墟之中,不挖出白雀,绝不罢休。
听说,山洪发生时,是白雀一把将阿兰推到了安全的地方。
又过了几年,西域的茶楼酒肆连片而起,中原的说书与本地的历史故事交融成新的篇章,说书人们开始讲西域与景国的和亲往事,为了颂扬王化,故事到最后就变成了同一个套路——景国的公主带来智慧,带来爱情,西域的雀城王深受触动,洗心革面,给西域带来绵长的益处。
于是有小孩子举起手,“我想听白雀王和景兰公主的故事!”
在他们眼里,白雀的可怕只存在于故事里,现实却是,他有无人能及的医术,就连太医院院首的阿丽大医师,有时也会不远万里来学习请教,神医阿兰跟随他学习,救了数不清的人,收了数不清的徒弟。
甚至,西域最初的一批药师,全部出自阿兰的教导。
这样的人,是坏人吗?
听书的孩子长大,婚嫁生子,又是一代。
时间带来忘却,新的孩子早就不知道“药人军”是什么,傀儡这种东西,似乎只有神医阿兰奶奶的身边有一只,有时,阿兰奶奶在院中晾晒药草的时候,他就会坐在医馆里,为往来的人诊断治病。
听说他已活了很久很久,所以知识也相当渊博,一百年前的药方和医技,根本不用翻书,随手就能写下来。
有小孩子跑去问阿兰,白雀王和景兰公主的故事到底是真的,还是传说。
“故事里说,景兰公主感化了白雀王,白雀王爱上了她,以不死之身永远陪伴在她身侧,而景兰公主终生未嫁,是为了悬壶济世,也是为了白雀王。”
白发的老人笑得慈祥。
“是这样吗?你去问问阿雀。”
阿兰越来越衰老,一天里,她常常什么都不做,只是躺在阿雀身边晒太阳,有时,休息着休息着就会睡着,一觉醒来,太阳已经落山了,而她早就被抱回屋中,身上盖着被子。
兴致好的时候,她会让阿雀背着她,往沙漠里走,去高丘上看月亮。
有一次,他们走到留舍城边。
“这里,”阿兰笑起来,“是我开始骗你的地方。”
“你没有骗我,”阿雀回答,“你说,一定会救我。”
阿兰寿终正寝的那天,前来探望的徒弟们在她身边发现了一只破碎的傀儡。
傀儡的心口插着一柄锋利的白雀匕首,刀身已经被锻成了纯银,在遥远的传说中,傀儡有两种死法,被击为无法修复的碎片,或者,被银器刺穿。
像是生怕无法死得彻底,这只傀儡用银制匕首先将自己切成了碎片,最后才将匕首送入胸膛,但他始终没有切断自己的手,他面朝阿兰,维持着一个破碎的拥抱。
“这便是白雀王的结局,”说书人收起折扇,“他结束了漫长的刑罚,他被允许死亡,以获得永远的安宁。”
堂下的孩子抱膝发问:“那么,他和景兰公主道别了吗?”
“自然,”说书人微笑颔首,“人们看见他的时候,第一次在傀儡的脸上发现了表情,虽然僵硬,但显然,那是一个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