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祥。”
林嫣出生前,草原的巫师曾这样告诉她的阿娘。
“地下奔流着亡灵的暗河,在天地的惊变中,暗河里的鬼影偷来了一次非分的轮回,它没有面容,于是盗取了一位神祇的相思。”
后来的经历,似乎都在验证这句可悲的预言。
阿娘被赶回了景国。
一个从草原逃回的奴隶,一个啼哭不止的女婴——多么让人退避三舍的组合。
阿娘将她卖给了教坊司,然后消失于茫茫人海。
林嫣无数次被虐待、规训、鞭挞欲死的时候,都觉得这个世界,该死的另有其人。
她看着教坊司里那些香车宝马、衣香鬓影的公子王孙,还有那些浓妆艳抹、柔媚无骨的伶人倡优,觉得一切都很恶心。
她是冥河的鬼影,偷了轮回,偷了面容,所以,被践踏也是理所应当的吗?
教习嬷嬷不喜欢她的眼神。
“你再这样充满愤恨地看人,”容秋说,“会吃更多苦头。”
教坊司是讨好男人的地方,笑容要灿烂、要温柔、要风情万种。
但是林嫣不管。
周围人对她议论纷纷,说她是无父无母的孤女,说她是野性难驯的小兽。
坊中的花魁对她打骂不休,她屡教不改,还是恶狠狠地瞪着眼睛。
“你这野丫头——”
花魁已经拔高的尖锐嗓音忽然收敛了,她露出笑,向着经过的男孩俯身问礼,“宁王殿下怎么一个人到后院来了?曹王殿下呢?”
“王兄在堂中听曲,烂醉如泥,”男孩笑了一笑,“我闲着也是闲着,左右四处逛逛,姐姐却在这里做什么呢?”
“没什么,是这个野丫头——”
男孩没等她说完,抬起手,落下一记清亮的耳光。
力道之重,花魁的唇边登时渗出了血迹。
但她不敢反抗,颤抖着跪伏在地上,“不知——不知何处得罪了宁王殿下,请殿下恕罪!”
“你没有得罪我,”男孩已经云淡风轻地走开了,“只是本王一时手痒。”
林嫣在心里记住了那个名字。
宁王。
教坊司没人敢反抗这个七岁的少年,并非因为他凶神恶煞,而是因为他的身份,他是天潢贵胄,而他们只是尘泥中的蝼蚁。
这世上,唯一且有用的武器,是权力。
林嫣在那一天,学会了笑。
她明白自己别无出路,想要挣脱这片可悲的泥沼,必须讨得那些男人的欢心,然后像跗骨之蛆一样,啃啮在他们的身上,窃取他们的荣光。
窃取——
似乎她这一生,注定像个盗贼,所拥有的,从来都是非分。
林嫣展开裙裾,将岁月揉进飞旋的盈盈笑意,她把自己活成一个美丽的梦影,凡夫俗子拜倒在她的风姿里,说她倾城不换。
倾城,谁又肯真的为她倾城。
豆蔻初成,到了待价而沽的时候,教坊司的执事想将她的第一夜拍卖出一个天价,容秋拦在了她面前,用一句话改变了她此后的命运。
“我了解这个孩子,她能换来的,不只是金钱。”
林嫣被引见给一个达官贵人,对方上上下下审度着她的价值,最后得出了她应去的归宿——宁王府。
教坊司,春花宴,林嫣一身红衣,在满院繁盛的柔枝里,跳了一支旖旎的舞。
十五岁的宁王商容,锦衣华服地坐在春色里,眉目带笑,如有情意。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宁王醉心弦歌、陷于美人,林嫣能感觉到,在她起舞的每一刻,他的欣赏都从未断绝,他比所有的凡夫俗子都更懂得她的衣饰妆容,懂得她的精心设计,懂得她欲盖弥彰的勾引。
于是,少年唇边的笑意更盛,眼尾弯起,像水墨画里风流勾出的一笔。
一舞毕,林嫣低下头,婉转地向他行礼。
宁王向她招手,“阿嫣,来。”
阿嫣……
熟稔亲昵,仿佛相识已久。
林嫣提着裙裾,栖身在他的目光所及,温柔地扬起脸,轻轻地唤他。
“殿下。”
所有人都以为,那是他们的初见,宁王早已忘了那个浑身是刺的小女孩,忘了那双满怀恨意的眼睛,此刻,他的面前,是京城最美丽的舞女,她盈盈楚楚,眼波潋滟,无处不是陷阱。
无言的默契,流动在他与她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