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在宁王府的马车来接她之前，陌生的柔然少年翻过院墙，唐突闯入她的世界，说要带她回家。

林嫣听完，只是轻轻地笑。

她何曾有过家。

这个柔然的少狼主，她素昧平生的弟弟，千里迢迢来找她，又何曾是真心。

她的父亲早已放弃了她，现在回去，无非是成为联姻的工具，嫁给某个部族的首领，然后等着银狼铁骑终有一日挥下屠刀，如此，她便完成了她的使命。

兀里齐不会不明白，只是他不在乎。

他和景国的那些男人也没有什么区别，她是他们想象的一切，予取予求，满足一切自以为是的寄托。

最终她没有跟他回草原。

“在博尔术的眼里，我只是一个出身下贱、软弱无能的女儿，那不是我的家，除非我站得足够高，足够让他对我刮目相看，他才会成为我的父亲。”

临别时，兀里齐留下了能够与他联络的方式，他说，如有需要，万难不辞。

这句话林嫣常听，这是那些尊贵之人最喜欢说的话，他们神通广大，庇护一个柔弱的女子简直轻而易举，可谁又能剖开他们的心看一看，是否真愿意为了她上刀山下火海。

“对了，阿姐，”兀里齐看着她的一身红衣，“在草原上，红色是最尊贵的颜色，是血与火的颜色。”

而她却穿着红衣婉转献媚，她的血凄厉，她的火呛目。

抵达宁王府的时候已是深夜。

风檐月榭，少年斜倚回廊，长发半束未束，正等在庭院的荷塘边。

林嫣向他走去，一路花开烂漫，银辉中飘扬。

宁王向池中抛洒了一把鱼食，无数鲜艳恣意的锦鲤争相抢夺，他带着笑观赏那些池中鱼——白日里，观赏她起舞时，他也是这样一个笑脸。

“阿嫣，”夜风吹动宁王的发带，衬得他面容如玉、柔情万种，但林嫣知道，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他和她是一样的人，越是笑，越是恨，越是风流，越是狠绝，“你愿做本王的池中鱼，还是愿溯游而上，跃一跃那九天之上的龙门呢？”

“殿下将我带回，不正是明白阿嫣心中所求吗？”

林嫣向他露出笑脸。

春夜里，荷塘月色，静影沉璧，他与她相视对坐，两张笑脸，心里都在结冰。

他们成了最亲昵的人，但这亲昵非关风月。

林嫣从此常伴宁王左右，外人说她是府里最受宠爱的乐伎，但是宁王介绍她的时候，总说她是他一见如故的义妹，他要给她找个好人家，让她一生荣华。

兄妹之名，关系密切，却也有一道永不跨越的界限。

林嫣开始了解这位曾经遥远的天潢贵胄，他教她朝堂诸事，不可避免，就要谈及那些隐秘的往事。

宁王比当今陛下大不了几岁，辈分上却是叔侄的关系，先皇商安是他的兄长，以酷厉的手段夺得了王位，夺嫡的血染红了一重又一重的宫殿，那时尚是幼童的宁王，亲眼看着同胞兄长被罗织的罪名赐死，母妃被逼得悬梁自尽，亲族凋零，骨肉死别。

唯一还活着的，就是他的另一位同胞兄长曹王殿下，被幽禁了数年，放出来的时候已经半疯半傻，每日除了喝酒听曲，再也没有旁的爱好。

宁王从小便跟着哥哥出入各种风月场合，世人说，他与他哥哥一样，枕花眠月，风流落拓，但林嫣明白，宁王的目光，从始至终，只在那个九州四海的王座之上。

那个白骨如山，鲜血涂炭的王座。

春天快要过去的时候，落乌踉踉跄跄地闯入宴席，跪倒，泣不成声。

曹王殿下在一场烂醉如泥的长夜之饮上醒来，望见楼台下、池塘中，朝阳灿金，煌煌炫目，大笑着说要去逐一逐霞光，于是纵身便跃下，死在了破晓的时刻。

席上的宾客尽皆伏地，美人们也掩面恸哭起来，而宁王没什么反应，懒散倚坐着，连笑意都没变，只是白玉盏中的酒色微微颤了一下，指尖忽地染上泠泠的苦酒。

林嫣掏出丝绢，仔细替他拭去指尖的酒渍。

“阿兄的手脏了。”

宁王望着她，像从前无数次一样指点她，“错了，阿嫣，”他说，“这时候，你该哭。”

“是。”

林嫣垂下眼睛，哭得哀哀切切，为素不相识的曹王殿下痛得肝肠寸断。

而宁王的指尖蜻蜓点水拂过她的眼角，带着苦酒和新荷的味道，看起来动容不已。

“别哭，阿嫣，”他一遍遍地说，“别哭。”

那天，所有人都在哭，只有宁王，一滴泪都没有。

甚至，抱着酒壶，坐在庭院最后一瞬的花色里，让她为他跳舞。

林嫣尽情地起舞，对自己的美丽无所保留。

后来宁王大醉酩酊，昏沉着枕在她的身畔，抬眼，望着满院已经开至荼蘼的春花，笑着问她：“阿嫣，你喜欢春天吗？喜欢这些看不尽的花吗？”

林嫣摇头，“妾喜欢夏荷，莲根百孔，莲心亦苦，一生埋入淤泥，但是水面之上，依然盛开得风流婀娜。”

“你知道本王的府上，为何要种下万顷的莲池吗？”宁王衔着笑，“听说，地府里掌管轮回的东岳大帝，能在千万莲花的生灭枯荣里看到三千世界的往来，我此生亲族皆入幽泉，似我这般与鬼有缘的凡人，会不会有天，也能在莲花里，瞥见故旧的影子呢？”

林嫣笑了一笑，“阿兄，你喝醉了。”

“可不是，”宁王哈哈大笑起来，“今日，本当是春色旖旎，满庭荼蘼，我却只见春花如沸火，烂漫灼目，刺骨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