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容说,这世上最好的荷,在一个叫做千华园的地方。
那里有开不完的花,一年四季,芳华无终。
林嫣明白了。
在商容的引见下,她拜见了太后,太后很喜欢她,因为她聪明、懂事、善解人意,她是被精心雕刻的礼物,一颦一笑,都为讨人欢心而生。
十五岁那年,皇帝的金车玉鞍,停在了宁王府门前。
宝珠明烛,香花织锦,林嫣粉墨登场。
商容的手停留在她精致描画的眉眼之畔,还是笑,“只能送你到此处了。”
林嫣也抿唇而笑,“必不辜负阿兄的心愿,总有一日,阿兄会堂堂正正坐在那个位置上。”
她与他相视并肩,两张笑脸,谁也说不清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那是她此生最美的一支舞,席上众人无不惊动,唯独坐在上首的那个十三岁的少年,眼神淡漠,不为所动。
一切的艳丽浮华,在他眼中皆是烟尘。
这就是商容为她挑选的夫婿,天下的君王,万民的皇帝。
林嫣打动了所有人,唯独没有打动他。
虽然她已听商容说起过这位陛下,知道他冷心冷性,看谁的眼神都像在看蝼蚁,那种孤傲的、满不在乎的神态,和他生父一模一样,但林嫣没想到,小皇帝居然不解风情至此。
所幸他也没什么实权,宴席结束,由太后做主,将她封为官女子,从此常居深宫,争抢君恩。
入宫的前一夜,林嫣望着商容,而他垂着眼睛,眼角似乎在笑,像是此刻忽然不敢看她的美丽。
她从来没有让他失望,在过去的岁月里,他曾抚着她的脸,教她如何与男人调笑周旋,教她如何利用柔弱长出尖刺,他曾执着她的手,教她写字绘画,笔洗里旋开荡漾的墨色,他也曾在荷花初绽的夏日,趁微雨而泛舟,笑着凝望她将荷花捧满了心口。
她是他悉心修剪的花枝,依着他的心意而盛开,可是此刻,长风吹乱了他的襟发,夜雨霖铃,烟岚满山。
林嫣长久地望着他,轻轻浅浅唤了一声“阿兄”。
然后,登上了宫中的凤鸾春恩车,宫铃清怨,她再没回头。
林嫣向兀里齐要来了一只白额虎,一切如她所愿,她的恭顺与谦谨、关切与温柔,让朝臣们短暂忘却了她的出身,她的美德取之不尽,朝臣们如何想象着帝妃应有的品质,她便如何扮演着自己的角色,这是她最擅长的事。
晋为婕妤之后,林嫣开始结交朝臣,她是太后最为忠心的鹰犬,是天下交口称赞的典范,陪伴小皇帝的第二年,在太后和朝野的共同推举下,她从婕妤封为了贤妃。
林嫣让容秋将从前欺侮过自己的花魁带入宫中,在对方的声声叩首和求饶中,轻描淡写地递上了一杯毒酒。
她体会到了,这便是权力。
生杀予夺,根本不必问理由。
但是,还不够。
林嫣跟在太后身边,读景国的历史,读无数前朝的历史,她发现这天下也并不总是男人掌权,皇帝年幼或者病重的时候,翻覆着天下的那只手,其实往往隐藏在珠帘之后。
天下至高的感觉,她也想体验。
既然这人世曾践踏她,她便一定要坐上最高的位置,看一回苍生倒悬,闹一个黎庶皆苦,才算是礼尚往来,两不相欠。
她又向兀里齐要来柔然的梅花落,她知道柔然对景国的野心,兀里齐对她的所作所为一定乐见其成。
收买小皇帝身边的嬷嬷其实很简单,林嫣关押了她的家人,轻扣茶盏,抿出一个笑,慢悠悠地吩咐落乌:“告诉她,每迟疑一天,她的家人便要少一只手、少一条腿,不会死,但活得也必定煎熬。”
人们望向她的目光越惶恐,她越快意。
她不会再露出那种恶狠狠的眼神了,她会像宁王那样,笑吟吟伸出手,然后,扇出一记响亮的巴掌。
嬷嬷没几天就崩溃了,将那杯盛着梅花落的茶水递到小皇帝的案上。
林嫣知道,自己赢了,大获全胜。
小皇帝三岁登基,注定是个傀儡,中了梅花落以后,身体越发坏下去,有一回心疾发作得厉害,吐血也吐得厉害,林嫣想去看,被飞泉铁青着脸拦在乾元殿外。
林嫣望着这个傀儡皇帝身边唯一忠心的内官,思考着要不要找个时间处理掉。
她委顿在乾元殿外,哀哀地哭了一场,对着紧闭的殿门说了许多温柔关怀的话,算是尽了心意。
但林嫣和太后都有些小瞧了皇帝。
这个她们眼里年纪尚小的少年,毫不留情地将投毒的始作俑者以弑君之罪连诛九族,即便对方是伴他多年的宫中老人,即便他曾为她的背叛而痛彻心扉。
手段狠厉,背叛即死。
景国已有许多年不曾出现这种株连九族的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