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野在林嫣与太后的煽动下,开始说他是个暴君。
但是小皇帝不在乎这个恶名,林嫣想,或许他和他的父亲商安一样,本就是一个以鲜血铺平王座的人,又或许,他的张牙舞爪、故作凶恶,只是在害怕,他害怕因为梅花落的缘故,会产生无法自控的情绪和行为,所以,索性就变成一个阴晴无常的魔鬼。
景国祖制,皇帝十六岁立后。
太后费尽心思,想在皇帝身边安排一个周家的姑娘,朝臣们也张罗着迎娶一位闺秀千金成为正宫皇后,毕竟皇帝的后宫实在寥寥,妃位只有三人,林贤妃出身太低、柳淑妃品性太坏,良妃上官婉音倒是合适,不过上官靳沉默得像个鹌鹑,像是对后位避之不及。
容秋给她梳头时,感叹了一句,“上官大人对娘娘真是一片忠心。”
“是吗?”林嫣笑了笑,“本宫倒觉得,他本也不想让自己的女儿做皇后。”
“天底下会有这样的父亲吗?”折月问。
“天底下,什么样的父亲都有。”林嫣回答。
就在各方势力为了皇后之位打得头破血流之时,小皇帝御笔一挥,要立林贤妃为皇后。
朝野说她出身太低,而暴君只是冷淡讥诮地勾起唇角,“怎么会,她可是七叔的义妹,宁王府的贵客。”
最初,林嫣没想明白,小皇帝明明已看透她面目,明明两人之间势如水火,怎么还会如此疯魔地要立她为后。
太后沉吟了许久,点点头,“与其再娶一个不知根底的皇后,倒不如选一个明白的敌人,他如今倒是有些考量了,行事常常出人意料。”
林嫣去乾元殿例行谢恩,小皇帝将凤印丢到她面前,甚至懒得看她一眼,“孤的后位,想来,也只有你消受得起。”
伴君如伴虎,何况,这位君主,是个火坑。
林嫣装作听不懂,她困惑而怯弱地抬眼,“臣妾不明白陛下的意思。”
“滚。”
这一刻林嫣知道,她和这位皇帝陛下的关系其实格外明了,胜者生,败者死。
无论如何,绝不能还政。
在天下尚不知情的时候,小皇帝已生出了一身的反骨和爪牙,想要控制他,不再是那么容易的事,林嫣和太后暗中怂恿了永王商景言,想借他的手和守备营的三千军士,以宫变这种简单粗暴的绝对武力让小皇帝俯首。
与此同时,商容送来了一个新的方案,一个绝不会失手的方案。
他要她,摔下仪天殿的九九八十一阶。
林嫣入宫以后,深居后廷,再也没见过商容一面,所以她不确定,写下这封信笺的时候,那个人,是怎样的表情。
直到她披凤袍、登后位,才在宴席上,遥遥望见阔别多年的阿兄。
他站在帝后的台座之下俯首行礼,宫宴上金玉未佩,只用一根荷叶色的发带束起青丝,风流万端,经年不改。
“皇后娘娘。”他如此唤她,嗓音像落了一场雪。
那一夜,小皇帝因为心疾,很快就离席了,林嫣漫步至千华园的荷塘,月光下无花也无叶,而少年的身影却和从前一样,斜倚回廊,清雪满身。
“阿嫣,”他还是那样笑着望她,“长大了。”
“阿兄会更舍不得我吗?”林嫣也如常仰起笑脸。
“我从来都舍不得你。”商容回答。
“舍不得,却要我从仪天殿摔下去?”林嫣还是望着他,还是笑。
“是我,万不得已。”商容抚上她的脸,“我明知此行凶险,可阿嫣,你离我这般远,我也会怕,怕你舍下我。”
他的眼睛光华流转,林嫣不知道那里是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她凑近他的面容,呵气如兰地轻问:“阿兄,是在威胁我吗?”
商容垂眸,指尖若有似无绕过她的腰带,“阿嫣,”他反问她,“我们的命,早就系在一处了,不是么?”
是吗?
林嫣为这句话浅浅地动了心,虽然只是刹那。
她以为,她是他手里的筝,高飞九天之时,那根危若悬丝的线,是她的归处,也是她的束缚。
可他说,他们的命,早就系在一处。
她应当将这句话理解为一种温柔的强迫,可她宁愿将这句话视为一种联结,她与他是并蒂的荷,淤泥中纠缠相拥,湖面上孤身盛开。
她与他永不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