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后大典,林嫣挽上皇帝冰冷的臂弯。
登楼的时候,飞花轻絮飘过眼前。
又是一年春天了。
她已做了万全的准备,寻了药,换了衣衫,桩桩件件,只为能平安完成阿兄的嘱托,她一步步走上台阶,想着那封未能寄出的信。
“斗胆问君,心事几何。”
她也算为他舍生忘死,他的心里,哪怕一时片刻,有过她吗?
登至高处的时候,林嫣犹豫了。
她已是皇后,再往上一步,就是权倾天下。
商君赫赫,容止可观。
倘若她将那个夜雨清荷般的影子从心上剜去,只将他当做上升的阶石而践踏过去,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可是那些温软如锦缎的旧岁,是全无意义的吗?
八十阶,只差一步,她就能登宫禁之巅,林嫣想到教坊司的血与泪,想到柔然的铁蹄与冷月。
她垂眸,殿外楼前,春花如荼,他正站在观礼的人群里,她已离他越来越远。
到底是哪一个春日,她久病方愈,而他带着一身斑斓的晴光推开窗,坐在她床边,弯着眼睛一声呼哨,廊下的团雀就扑腾着翅膀飞纵而来,他在掌中收拢着那团温软,送至她眼前。
“阿嫣,春天到了,该好起来了。”
林嫣扬起一个笑,她握住身边君王冰冷的手,向后倒去。
几乎是瞬间,皇帝就明白了她要做什么。
也是在那个瞬间,他开了口。
“别放手,”他冷冷地说,“愚蠢也要有个限度。”
林嫣觉得很有趣,她费尽心机要害的人,一个恨她入骨的人,在这一刻,居然要救她。
可是她松开了他的手。
像断线的筝,像雀跃的鸟,从高台跃入了空中。
少年帝王依然站在高台上,望着她坠落,那双眼睛居高临下,充满怜悯。
坠落的过程比想象中漫长,也比想象中疼痛。
终于落地的一刻,那疼痛恰如她此生。
林嫣勉强睁开眼,百官王公的浩荡人群里,有谁忽然苍白了脸,拨开了一切,失了风度、失了仪态,失魂落魄地跪坐在她面前,仿佛她是一片挽不起的覆水,颤抖着,他将她拥入怀中。
眼睛满是惊惶,情真意切。
“阿嫣!”
林嫣仰着脸,笑起来。
她这一生,又何尝有过情真意切呢?
阿爹为了娶鲜卑的王女,放弃了这个名叫阿依努尔的女儿,阿娘为了换一口饭吃,将她卖给了教坊司,宁王为了九州之上的王座,将她送入宫中,却因为她生长得太过高远,而想要再次修剪她。
怪不得,暴君用那样的眼睛望着她,怜悯她的愚蠢,遗憾她的自欺。
可笑她此刻才想明白。
她只记得宁王予她的春风十里,却忘了,他眼里从未看见过春天。
春花开得喧闹热烈,风过时,飞红千万。
林嫣抬眸,却只见春花如沸火,烂漫灼目,刺骨不休。
最后一刻,是商容如梦初醒的泪眼。
巫师的预言或许没有说错,她是暗河里的鬼影,连轮回都是偷来的非分,林嫣死后没有去往彼岸世界,她成了人间的孤魂野鬼,四方游荡,漂泊无依。
她看见自己的身体里醒来了另一个人,看见孤傲清冷的君王情动如烈火,看见商容在失去她以后,心里生出一场又一场的夜雨,滴水穿石,终于疼得锥心刺骨。
他爱她,可这份爱来得太迟了。
她死后,他开始徘徊在王府的回廊里,亭下塘边,那是他们相知的地方。
她死后,他孤身泛舟在满池的莲影里,荷香萦怀,那是他们同游的地方。
他看过一场又一场的起舞,换过一个又一个的佳人,可是再也找不到她的痕迹。
他风雅如常,他消磨此生。
登上王座的那天,他负手站在千华园的莲池边,带着笑问身旁的内官:“你说,阿嫣从柔然回来以后,还愿意和孤一起赏荷吗?”
内官不敢答言。
林嫣对自己身体的新主人没有什么嫉妒心,她知道那个人叫林烟,是个好人,是个蠢材,所有人都喜欢她、爱着她,唯独商容,想要的始终不是她。
后来,林烟从柔然回来了,相同的身份,不同的命运。
她并非被驱逐,而是领着三千银甲、一身荣光,她依然是做皇后,但皇帝为她敞开了所有的正宫门,予她举世的盛名和万世不移的爱意。
林嫣看着她,像在看自己的另一种人生。
牢狱中,商容终于相信她并非林嫣。
“如果我的阿嫣回不来,那个人,也别想占着她的身体。”
他这样说着,慢悠悠,走上了仪天殿的台阶。
已是鬼魂的林嫣,沉默地陪着已是罪王的商容,走过那漫长的八十一阶。
仪天殿里,挂着帝后的画像,那是为新婚与册封而准备的,林嫣看见那画上的人,是举扇掩面、状若起舞的自己,笑意婉转,眼波潋滟。
商容也在看那幅画。
蓦地,他大笑起来,笑得弯了腰,眼泪都落下。
商容抬手撕碎了那张画像,拂落了烛台,落雪朔风中,燃起烈烈的火光。
烧灼着,如春花烂漫。
林嫣注视着画中的自己慢慢焦枯,直到化为灰烬。
商容阖眸,从仪天殿上跃下。
“原来这么高,阿嫣,一定很疼吧。”
林嫣知道他会死,却没料到他是这般结束自己的生命,她伸手想留住他,却从他的身体中飘荡荡地穿透。
商容倒在阶下,这个仪容始终风流不乱的人,选择了最狼狈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