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血、烈火、风雪。
林嫣望着他,不知道为什么,泪如雨下。
她明知,他的爱廉价易变、他的情姗姗来迟。
从前她不知道爱是什么,可她现在明白了,她和商容之间,从没有像林烟和那个暴君一般两心相许,此生不换,他们没有为彼此挡过风霜,也没有以坦诚的面目相对过。
其实她,一点都不喜欢笑。
她嫁给了商景昭,勾引了史归余,她的义兄在她心里从来不是非此不可,商容也一样,他身边的美人千妍万丽,万花丛中,没人相信他只爱那一朵。
可是——
可是,既然如此,她和他又为什么要为了彼此,摔下这冰冷的长阶呢?
既然如此,她此刻的心痛,又是所谓何来呢?
林嫣这一生一命,所得皆是非分,皆是虚幻,因为她注定是个窃贼,寄身红尘十八年,不敢以真面示人。
但是此刻,唯有这份千疮百孔的爱,是她一生的真实。
林嫣坐在商容身边,摩挲着他触之不及的眉眼,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起来。
第一次,因为感到快乐和幸福,而笑起来。
“真狼狈啊,阿兄,”她笑道,“一点儿都不像你。”
商容那双盛满了空茫茫落雪的眼睛,像是看到了她似的,慢慢亮了起来。
“阿嫣,”他断断续续地开口,声音很轻,白雪落在他的眼角,化成一道清浅的泪痕,“好久不见了。”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睛暗了下去,呼吸散入漫天的风雪。
林嫣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她游荡人间,生不得,死不能。
厉鬼会被人的怨念和死气吸引,周太后死前,林嫣被一种力量摄住,再睁眼时,铜镜里正映着一张苍老面容,面前是一杯空了的毒酒,君王正冷淡地垂眸看她,漠然地等着她的死亡。
林嫣失笑,“鸩杀一国太后,这是什么样的罪名?”
暴君皇帝满脸漠然,懒得开口,对她的指责全不在乎。
门外传来飞泉的声音,“皇后娘娘,请您不要进去。”
但是殿门还是被推开了。
皇帝立刻收起了脸上的漠然和凛冽的杀意,转过身,淡淡地说:“你来迟了,她必死无疑。”
林皇后看了一眼已经空掉的酒杯,瞳孔瑟缩了一下,显然,她不喜欢这个场面。
皇帝自然也看到了她的反应,衣袖间的手僵硬地握起,唇线抿成一个更加不近人情的弧度。
“我知道,”林皇后点点头,做好了心理建设,“我不是来求情的,只是来送一送她,然后——来陪一陪你。”
皇帝冷冷地挑眉,“陪我?”
林皇后笑了笑,没解释这句话,走到她面前,蹲下身,放软了声音问:“您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林嫣看着那张脸,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美好清澈,纯粹如月光。
和她、和商容、和商景昭都不一样,他们是活在地狱里的鬼,林皇后不是,她温软脆弱,像一棵小树,摇摇晃晃,承受着风雪,深爱着人间。
“为什么喜欢他?”林嫣问,“你这样清白的人,为什么会喜欢一个手染鲜血的魔鬼?”
林皇后愣了一下。
暴君若有所思地投来一瞥。
“能将陪伴多年的老仆连诛九族,这样的人,也值得去爱吗?”
林嫣是问她,也是问自己。
“因为那是他必须要做的事,”一向善良的林皇后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答案,“国君有失,会动摇江山社稷,所以他必须让天下知道,意图谋害皇帝,这是多么危险而严重的行为,如果不严惩,以后大家没有了畏惧之心,人人效仿,该怎么办?”
林皇后垂下眼睛,“族人无辜,可他也有他的不得已,就像他今日送来的这杯毒酒,桩桩件件,我想,他心里也不是不痛。”
“林烟,”暴君冷冷打断她,“闭嘴。”
“退一万步说,”林皇后的脸色慢慢变冷,“在你们伤害他之前,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你们的事情,这样不择手段伤害别人的人,怎么还能谴责对方有违道德?”
林嫣觉得这位林皇后真是可爱。
可爱到,如果有下辈子,她也想做个这样的好人。
“太后,您还没告诉我,您有什么心愿吗?”
“心愿——”林嫣恍惚地回想,“我想知道,一个孤魂野鬼,怎么样才能彻底死去?”
林皇后再次被问住了,她斟酌着,“我听说,鬼魂徘徊人间,大概是因为还有执念,如果执念消了,应该就能解脱了?”
执念吗。
林嫣说:“我想看一看荷花。”
可是,眼下远不是荷花开放的季节。
林皇后苦思了一会儿,找来一套画具,低着头,认真在她手心里画了一朵稚拙的荷花,不谙世事地盛开,粉粉绿绿,颜色鲜明。
她问:“这样可以吗?”
“谢谢,”林嫣抚上她的脸,“要好好活着,长命百岁、快快乐乐地活着。”
林皇后红着眼睛点点头。
帝后离开时,暴君看了眼自己的手,像是在想那个手染鲜血的比喻,冷淡地向身边人发问:“林烟,万一孤真的是恶鬼怎么办?”
在林嫣印象里,暴君不会有这么孩子气的一面,虽然他的的确确是个少年。
“你这么厉害,就算是鬼,肯定也是众鬼之王,”林皇后笑眯眯挽上他的臂弯,“我呢,就从今天起积德行善,到时候,或许他们看我表现良好,愿意对你从轻发落。”
“发落?”暴君冷哼一声,“他们敢。”
“看嘛,就是这张脸,鬼肯定怕你。”
暴君停下脚,忽然转过身,遥遥望来一眼,不是在看垂暮将死的太后,而是在看——
殿外的光,裁出一个清冷的剪影。
他淡淡开口,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再见,林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