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烟躺在床榻上,因为持续的疼痛,感到帐幔的影子都飘摇模糊起来,她拽了拽商景昭的衣袖,商景昭立刻坐在她身边,俯着身“嗯”了一声,表示他在听。
“要准备麻醉了吗?”林烟问,“我有遗言。”
“林烟,”商景昭的语气一下冷了下去,“你准备遗言准备上瘾了?”
“生活总有意外啊,所以,要随时做好告别的准备,”林烟侧过脸,枕在他的手边,轻轻地说:“既然那些先例里,活的都是孩子,你就听阿丽他们的判断吧,毕竟、毕竟他们说这个是儿子,你是皇帝,香火还是很重要的……”
“香火?”商景昭勾起唇角,“那东西一文不值。”
“呜……你至少表达一下对儿子的期待,让我觉得,就算牺牲,也死得其所嘛……”
“你想得美,”商景昭的表情恶狠狠的,顿了顿,他抚上她的脸,嗓音似乎有一闪而逝的颤动,“任何牺牲都没有意义,你活着,才有意义。”
林烟笑了。
如果还有力气的话,她也好想……伸手抚一抚他的脸啊。
抚一抚那张恶狠狠的脸。
他此刻,也在痛吧。
可是他只能装作若无其事,因为他不能倒下,无论是作为夫君,还是作为皇帝。
飞泉从殿外折返,表情五味杂陈,“陛下,西域传来急报,徐丞相已在宫外候旨了。”
商景昭:“……”
那一刻,林烟觉得,也许做一个明君,才是这世间最忙碌无休的打工人,烧灯续昼,漫漫无休。
因为已经死过一次,所以她对生死总很悲观,此刻,想到自己可能死掉,林烟崩溃了,她的眼泪落在商景昭的指尖。
“你一定会恨我的,”林烟哽咽着说,“如果我死了,如果我把你一个人孤零零地留下,留在这个权倾天下、精致清冷的囚笼里,你一定会恨我的。”
商景昭:“?”
“以后,你忙得不好好休息的时候,没人会督促你了,你被成堆的政事压垮的时候,也没人能帮你分担,你一个人坐在那个位置上,高处不胜寒……”
“林烟,”商景昭看她,“你是不是对皇帝有什么误会?”
她茫然,噙着眼泪。
“帝王之位从来不是囚笼,”商景昭说,“孤掌天下之权,也享天下之养,现在你身边的这些人,是九州最好的医师,若非身为帝王,绝无可能将他们召集一处,对你时时照看、倾尽全力,所以,你定会安然无恙。”
林烟眨了眨眼睛,她很少听到商景昭这么耐心地说这么长的话。
阿丽回禀道:“陛下,臣等准备好了,请您出去。”
商景昭起身。
林烟还是拽着他的衣袖,不舍得放开。
商景昭的身形僵了僵,他将她的手握住、放回被子里,“林烟,”商景昭没有再看她,“睡好了就醒来吧。”
然后,他离开了。
掩映的帐幔又落下,他的背影变成一抹单薄的玄色,林烟看见他死死抵着心口,扶住殿门,弓着身体缓了很久,直到重新挺直了背脊,冷淡地吩咐飞泉:“宣徐安行。”
林烟再次醒来的时候,一团红色的、皱缩的小家伙正趴在她怀里,商景昭坐在床边一瞬不移地看她,仿佛从没离开过,只是冷淡抿起的唇角显见带了些紧张。
见她终于醒来,他立刻偏过脸,不想让她看见他的表情。
身上的刀口传来一阵又一阵的剧痛,林烟忽然委屈起来,“疼。”
商景昭淡淡“嗯”了一声,“你——”他顿住,不知是不是有一点无措,仿佛君临天下的帝王偶尔也有处理不了的困扰,“你想吃桂花糖藕吗?”
飞泉在帐外咳了一声,“陛下,御医方才说,娘娘从此后要少吃甜食——”
商景昭:“滚。”
“遵命。”飞泉跑得比兔子还快。
林烟对桂花糖藕没有兴趣,她唯一的想法,就是再也再也不生孩子了。
于是,她又想到景国千千万万的百姓。
因为不懂得如何避孕,所以有时也会为生子所苦。
是不是该秉持科学的态度普及一下这件事?
但是,在这个封建保守的古代社会,会不会太有冲击力了?
林烟斟酌了一下措辞,抬眼看商景昭,“我、我可不可以用桂花糖藕,换一个可能有点、十分、非常过分的要求?”
“可以。”
“你都不问问是什么!”
商景昭抿起的唇终于染了淡淡的笑,那一刻,他望着她的时候,林烟明白了,此刻,对于他而言,没有什么比她活着更重要,所以,他根本不在乎她要的是什么。
“都依你。”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