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前谈判的节奏一直牢牢掌控在纪寻手中,但这一刻,纪寻几乎完全跳过了讨价还价的环节,直接一口答应成知荣的要求。
成知荣敏锐地捕捉到了纪寻这一丝的急迫。
仿佛有一个更强大、更紧迫的压力在驱使着纪寻,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把事件摁死在暗处,绝不能惊动警方。
成知荣笑笑:“看来纪先生很怕把事情闹到明面上,连你们俱乐部里的王牌选手说放弃就放弃,就这么想私了?”
现在轮到他进攻的回合,可这样的回合也在纪寻的预料之中,他很快做出退步,转为防守,甚至有意示弱。
“实不相瞒,”纪寻语气里透出几分无奈,“此事已经惊动了伯爵先生,他狠狠训斥了我一顿,认为我不该为了一个职业选手带来的蝇头小利,就践踏与成家之间的友谊,这实在太愚蠢。所以我的主人特地命令我过来,趁着还有挽回的余地,妥善解决此事。”
纪寻的大衣领口之下,未被警卫仔细检查过的地方,藏着一枚微型监听器,正将房中对话清晰地传往另一端——
黎明庄园。
费默生坐在沙发当中,透过落地窗,看向窗外茫茫的雪雾天,手指扶着左耳上那枚耳机。
他听着纪寻用他特有的清冷声线,编织着精巧的谎言,构建出一个“真相”,天衣无缝地将他从中摘干净,又将一切罪责推给了闻骁。
直到听见纪寻称呼“我的主人”那一刻,费默生嘴角终于扬起一抹微笑。
他伸手取过一旁的烈酒,惬意地啜饮一口,仿佛在庆祝这胜利的时刻。
那头,纪寻的语速依旧不疾不徐,继续说道:“成先生,请给我一个弥补过错的机会。而且您不仅是一位父亲,还是一个家族的掌舵人,您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如今也该为其他孩子考虑考虑。”
说着,他的目光转向陪在成知荣身旁的那位:“据我了解,您的大公子如今仍在市政府任职。在政场上,我们总是需要更多的朋友,而不是敌人,对吗?”
成知荣一时警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千万别误会,”纪寻语气平和,“我绝无威胁之意,是我的主人愿意出面,想要帮助大公子在市政厅更进一步,以此来修复我们之间的裂痕。”
听到纪寻开出的条件,成知荣陷入了沉默。
这已经是黎明庄园给出的最高的礼遇,如果再拒绝,就等同于宣战。
正当成知荣犹豫不决之际,一旁的成彦忽然开口道:“父亲,不妨考虑一下纪先生的提议,好吗?”
成知荣猛地转头盯向成彦,眼神霎时间变得冰冷,几乎不敢相信他竟然会如此愚蠢地替对手说话。
成彦却继续说了下去:“说到底,一切都是那个小鬼的错,纪先生唯一的疏忽只是未曾管教好他,我们与黎明庄园之间并无仇恨。”
“你住口!”
比起成泰,他这个长子向来处事沉稳,最能沉得住气。他本该明白,在这样的场合,绝不能倒向对手一方,否则必将尽失谈判的优势。
可忽然间,成知荣像是明白了什么,他先是瞥了纪寻一眼,扭头又质问成彦:“纪寻是不是提前找过你了?”
成彦沉默了。
这沉默,等同于默认。
“你……你个不孝子……我还没死呢!”成知荣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喉式传声器,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色,“我说你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现在你宁可帮着外人,也不肯帮你亲生弟弟?!”
“我不是在帮他,父亲,我是在拯救我们的家族。”
成彦握住软椅扶手,俯身向前,这道高大年轻的身影,此刻仿佛在向着成家至高的权威宣战。
“成泰从小就被您惯坏了,他傲慢、自负、目中无人,这样的性子本来就不该进政场,可您非要把他抬上去。
“过去这些年,他惹出过多少丑事,您又替他压下了多少?他闯的祸,永远要全家人跟在后面收拾残局。
“您为了成泰,已经做了太多不理智的决定。家族里的人都在担心……您是不是因为伤心过度,已经失去了以前的判断力和决策力。”
成知荣的手指发颤:“他到底许给你多少好处……让你这样替他说话!”
成彦声音沉定:“父亲,我只知道,只有化解仇恨,成家将来才能更上一层楼。”
纪寻双手自然交握着,气定神闲坐在沙发椅上,望着这对父子。
早在与成泰结怨之后,他便着手调查过成家的底细,以衡量对方背后的真正实力。
他得知在这个家族中,成泰虽独得父亲偏爱,却与其余家人的关系十分不睦。
这一丝细微的裂痕,足够纪寻在成家内部找到一位盟友,请对方成为这场谈判的说客。
成彦显然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再次重复道:“父亲,请您好好考虑一下。”
大儿子的这番话冰冷而锋利,却也刺中了成知荣心底一直不愿面对的事实。
这些时日,他固执地追查真相,一次次动用家族资源,跟各方势力对抗到底,已经在族内积累了太多的不满。
若他再一意孤行下去,为了给成泰复仇,就将整个家族拖入与黎明庄园的公开战争,极有可能动摇他身为“掌舵人”的权威。
一个从内部分裂的家族,在这座未来城的政商漩涡里,只会沉没得更快。
他不再看成彦,浑浊而沉重的目光重新钉回纪寻脸上。
这目光里仍有怀疑、有不甘,可他却也不得不承认——眼前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又是一阵长久的静默。
终于,成知荣喉间传出的声音嘶哑而沉重,每一个字都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
“关于真凶,我会调查清楚……如果一切如你所说……那么,我要亲眼看见闻骁的尸首。”
纪寻慢条斯理地点了一下头:“一切也如您所愿。”
至此,谈判落幕。
成知荣已疲惫至极,无力地挥挥手,示意警卫送客。
纪寻起身,目光扫过一旁伫立的警卫,却并未离开。
他转向办公桌后的成知荣,语声平静地说:“法官阁下,临走前,我还有个不情之请。”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