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闭嘴！我不想听！有什么话等回去再说！”

“我怕……没机会了……”胖子的声音几乎要被风吞没。

闻骁浑身剧烈一抖，脚步猛地刹住。

他僵立在冷夜里，挣扎片刻，才小心翼翼地将胖子从背上放下来，扶着他靠向一棵树干。

“你想说什么？”他跪在胖子面前，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胖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扯起嘴角，艰难又虚弱地笑了一下，骂了句脏话：“妈的，没文化……快死了，都说不出什么大道理……”

“你不会死！”闻骁本能地抗拒着一切。

胖子喘了口气，眼神有些涣散，却努力聚焦在闻骁脸上，问他：“那个……你吃饭了吗……”

闻骁哑了，“没。”

“口袋……”胖子用眼神示意下方。

闻骁哆嗦着，伸手去拿，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已经被压得变形的红豆餐包，他的视线瞬间被泪水模糊。

“……尝尝。”胖子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微弱的期待。

闻骁一下撕开包装，胡乱地、大口地往嘴里塞，其实根本尝不出来是什么味道了，他几乎是在机械地咀嚼、吞咽，噎得他喉咙发疼，但他还是拼命往下咽。

“好吃吗……”胖子问。

“好吃，”闻骁点头，想起回地下城那次胖子让他吃的，“比上次做的还好吃。”

“我厉害吧……”胖子脸上露出一点点孩子气的得意，“等下去了，见着我妈，就做一个给她吃……香死她……让她看看……我有多出息……她一定后悔……谁让她当初，不要我……”

他第一次对着闻骁说出，从小到大深埋在他心底，从未对人言说过的委屈。

被他妈抛弃在人来人往的市场上，不吃不喝原地等待的四天，是他最隐秘也是最难过的记忆。

闻骁再也压抑不住悲痛，一把抱住胖子：“你还有我，还有老爹，我们也是你的家人！胖子……别离开我，行不行……”

除了纪先生受伤那次，胖子几乎就没见闻骁哭过。

从他认识这个人的第一天起，就知道闻骁是那种打碎牙混血吞的性子，骨头太硬，心气太高，肩上扛着太多东西，因此没几个人会心疼他，有时候连闻骁自己都忘了该如何心疼自己。

这让他怎么放心得下？

“那，我不下去……找我妈了……”胖子抬眼望着漆黑的夜幕，天是阴的，连寥寥的星子都看不见，“我去天上……当星星……陪着你……”

闻骁终于流出眼泪，却因为太少哭，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无法真正哭出声，只能更为痛苦地哽咽着。

“抱歉，日子才刚刚好过一点……”

他还是有些遗憾，一直想开的面包店还没开起来。

胖子的瞳孔开始涣散，努力撑着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断断续续地交代：“跟老爹说，对不起，没能给他养老……还有瘦麻杆……求你，再见到他，给他一次机会……但，一次就够了……他……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飘渺，像是要飘散在风里。

“好好照顾自己……”

天地间，细小的雪花随着风落下。

落在胖子微微睁着的眼睛里，也落在闻骁剧烈颤抖的肩膀上。

“下……雪了……”胖子喃喃道，“真冷……”

然后，他轻轻打了个哆嗦。

“老大……好疼……疼死我了……”

闻骁手足无措地抱紧他：“不疼，不疼……”

他想用自己所有的体温、所有的力气去让胖子的身体恢复温暖。

很快，闻骁就听到了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仿佛卸下了所有重担，胖子整个身体失去最后一丝支撑的力气，彻底地塌陷下去。

这一刻，所有的声息，戛然而止。

只剩下山风卷着细雪，在耳畔呼啸呜咽。

闻骁僵住了，试着喊他醒来：

“胖子……胖子？”

“杨宽！”

死寂了几秒钟后，一阵几乎能将他撕裂的悲恸从灵魂深处爆发。

闻骁猛地收紧手臂，搂住杨宽，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绝望到极致的哀嚎！

嘶哑，凄厉，在山林雪夜中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悲痛和愤怒。

半空中，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由远及近，探照灯的光束刺目无比，开始扫过山林，雪片就在那道光束中狂舞。

成家的警卫还没有放弃搜索他们的行踪。

很快，闻骁强行压下所有痛苦，转为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松开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管激素，看也不看，近乎粗暴地对准自己颈侧狠狠刺入，将激素溶液全部推入血管！

他眼中血丝密布，眸光却亮得骇人，再次背起杨宽，往山下奔去。

好几次，那令人心悸的白光几乎擦着他们的头顶掠过，照亮了周围晃动的树影。

激素放大了闻骁的感官，让他能清晰地听到山林另外一方传来猎犬的吠叫，还有杂乱的脚步声，正距离他们越来越近。

可他的脚步却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艰难，背上的重负让他每一次迈步都如同跨越天堑。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认知，如同冰锥一样刺着他的太阳穴，让他疼痛着清醒起来——

这样下去，或许连他都逃不掉。

可他必须活着。

只有活着，才能弄清所有的阴谋与背叛；只有活着，才能让成知荣、让所有造成这一切的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为了给杨宽报仇，他必须活下去。

还有纪寻，现在成知荣已经盯上他了，或许连纪寻也会有危险。

这个世上，还有他要报的仇，也有他要保护的人。

纷乱的思绪在瞬间厘清，化作钢铁般的决意。

闻骁停下狂奔的脚步，极其小心地将杨宽放下，让他靠坐在一棵树干粗壮、能略微遮蔽风雪的松树下。

他怕这里风雪太大，夜里太冷，就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有些笨拙地穿在杨宽身上，将领口拉到最高，遮挡着寒风。

做完这一切，他单膝跪在杨宽面前，伸手擦了擦他脸上的血，再一次，也或许是此生最后一次，抱住了杨宽——他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

“等着我。”他发誓，“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一定。

“一定带你回家，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说完，闻骁站起身。

不远处，直升机的螺旋桨狂搅着风雪，猎犬的吠叫声从林间不同方向传来，越来越清晰。

闻骁望着那张熟悉却再无生气的脸，一步一步往后退去，随后毅然转身离开。

不再背负重担，激素的力量在体内彻底燃烧。

他像一道融入这雪夜中的一股狂风，身影几个迅捷的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之中，再无踪影。

……

地毯式的搜索持续了整整一天一夜。

直升机、无人机、牵着猎犬搜寻的地面队伍，几乎将那一片山林每一寸土地都翻了一遍。

最终，他们只在林野深处，找到了被积雪半掩、早已冰冷僵硬的杨宽。

他身上裹着那件不属于他的黑色外套，靠坐在那里，仿佛只是在雪地里暂时小憩了一会儿。

周围雪地里的足迹杂乱不堪，一路指向山林深处一处极其险峻的悬崖边缘，然后就中断了。

悬崖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谷。

一名警卫望着茫茫雪雾，脸色铁青：“他妈的，还是让那个小子跑了！难道他跳崖了？！”

另一人不带什么感情地回答他：“先收队吧，把这具尸体带回去，好歹是个交代。”

他们用黑色裹尸袋将杨宽的尸体草草装入，像处理一件废弃物品，一路拖行到公路上，随后扔进车辆的后备箱，运回了成家庄园。

抵达后，他们七手八脚地将那个沉重的黑色裹尸袋从车上卸下，正抱怨着这一夜有多么糟心和辛苦。

忽然间，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下意识回过头去。

只见一个穿着黑色风衣、戴着围巾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凌厉，但此刻泛着一种缺乏血色的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仿佛已经连续多日未曾有过真正安稳的睡眠了。

是纪寻。

他强硬地拨开人潮，看到袋子里的人是杨宽的那一刻，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本就苍白的脸似乎又褪去了一层血色，嘴唇紧紧抿成一条冷硬的直线。

“你是谁？”一名被拨开的警卫反应过来，语气不善地质问。

“去告诉成先生，”纪寻甚至没有分给他们一个眼神，视线自始至终都停在杨宽身上，不容丝毫违逆地说，“这个人，我要带走。”

“你什么人？有什么资格说带走就带走？”

纪寻的视线终于微微抬起，扫过那名叫嚣警卫，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那名警卫喉头一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纪寻说：“现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