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姐养我的钱,是她辛苦工作才赚到的……对不对?”
汉森沉默良久,语重心长地说:“伊桑,不论伊芙以前做过什么,她都深爱着你,她是你最好的姐姐,也是我们最好的朋友。”
“为什么不直接回答!”一提到姐姐,伊桑就变得极具攻击性,连对汉森的尊重都忘了,甚至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撕裂痛楚,质问他,“我只要你告诉我!我姐姐不是妓女!”
泪水终于决堤,混合着脸上的血污和药水,滚烫地淌过伊桑的皮肤,杀起一阵阵刺痛。
汉森的回避,就像一把刀,终于撬开了一直被伊芙死死捂住、而他也不敢深想的真相一角。
他小时候总是不懂,为何伊芙总是在深夜离去、白天再带着疲惫归来;为何她身上偶尔飘着陌生的却昂贵的香水味;为何她总是从来不谈她的工作……
如果、如果那些人说的是真的……
那他算什么?吸食着姐姐血肉长大的寄生虫吗?
伊桑开始怨恨自己为什么要活下来,他应该跟爸爸妈妈一样,染上那场肺病,早一点消失,那样伊芙或许就不会那么辛苦,或许就能活得更好。
他该早点去死。
伊桑的身体因为哭泣而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这颤抖牵动了每一处伤口,新一波剧烈的疼痛席卷而来,让他发出小动物般的呜咽。
“伊桑。”
闻骁声音沉静,唤了一声他的名字,他小心地避开伤口,抚摸上伊桑的额发。
“除非是你姐姐亲口告诉你,否则,你不需要向这世上的任何人索要答案。”
伊桑委屈地说:“可是……我姐姐很久没回来了,我一直找不到她……”
“我们会找到她的。”闻骁的语气没有丝毫动摇,“但你必须要先好起来,不然哪天她回到家里,却找不到你,她会像你一样伤心难过,你希望这样吗?”
伊桑用力摇摇头。
“不……” 他哽咽着,“我……我会好起来……”
可是,承诺过后,身体真实的疼痛汹涌而来,伊桑到底还是个小孩子,此刻终于卸下所有强撑的倔强,哀鸣着说:“可是,少爷……我好疼,好疼……”
「老大……好疼……」
「疼死我了……」
恍惚间,伊桑的脸与记忆中胖子临死前苍白的面容重叠。
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又一次回来了。
死过一次,闻骁已经学会隐忍,已经不再让仇恨主导他的情绪,已经不想再惹任何麻烦。
他以为自己只要足够沉默,足够不起眼,就能重新开启一段安宁平和的新生活。
可为什么总有人能轻易伤害他的家人、他的朋友,破坏他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闻骁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有些东西被他放下了。
有些东西又重新拾了起来。
他知道,他想要得到的一切,求是求不来的,等也等不到,只能去争。
闻骁俯身,轻轻抵着伊桑的额头:“伊桑,睡一觉就好了,我会带你回家的。”
伊桑很听他的话,终于在疲惫中合上了眼,很快昏睡过去。
汉森见着伊桑眼角还挂着泪珠,身上的绷带全都渗着血,心疼得难以形容。
他转头对那名警察说:“这个孩子需要更好的治疗,出多少保释金都可以,让我们先带他回家。”
那名年轻警察脸上面露难色:“汉森,灰鹰者在我生活最困难的时候帮助我 ,我一直没有忘记这份恩情。
如果是我能办到的事,我绝对不会推辞,但这次伊桑闯的祸太大了。总督大人已经下了死令,别说是我,就连署长也不敢放人。”
汉森沉默了好一阵儿,没有再为难他,反而安慰道:“朋友,别自责,我相信你已经尽力了,能让我们见到伊桑,我已经十分感谢,承诺给你的报酬不会少。”
“请别这样,汉森,我不能要。”
汉森的通情达理让这名警察更加愧疚。
伊桑还只是个小孩,任谁看到他伤成这样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可在那位总督大人面前,他们这些人也只是地下城里最不起眼的蝼蚁而已,根本没有让他收回成命的能力。
总督府不肯放人,连保释都无望。
汉森唯一能争取的,是派遣最好的医生进到牢房中,为伊桑提供最好的治疗。
这仅仅是因为总督府也不希望伊桑死在牢里而已,那样会引发更大的麻烦。
伊桑的命暂时保住了,伤势在缓慢恢复,但人却被一纸命令钉死在不见天日的牢房中。
汉森多方奔走,已经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情关系,想要说服总督大人对伊桑网开一面。
有一位与灰鹰者关系密切的官员见他如此,终于寻到一个私下里的机会,跟汉森透露了总督府死活不肯放人的原因——
不仅仅是因为伊桑冒犯了他那么简单。
更是因为上次未来城白银汉俱乐部闹出了霸凌事件,地下城也跟着组织起一场声势浩大的罢工游行活动。
未来城的反暴动行动小组从中抓了几个人,他们供出那次游行活动的幕后有灰鹰者同盟的组织和参与。
这份记录虽然最后没有公开,但却被呈报给了总督府。
如今,伊桑的案子恰好成了一个由头。
总督大人想要借此“杀鸡儆猴”,警告灰鹰者以后做事要“老实一点”。
有这么一个原因在,汉森这次才会处处碰壁。
汉森不怕碰壁,灰鹰者同盟能有今时今日,向来不是一帆风顺的,他们在各方势力之间斡旋,挣扎着生存,尽量用和平的手段行事,获得的是别人的尊重,而不是恐惧。
显然,总督府是不会尊重他们的,唯有来自更高层面的震慑,才能让那位范·德文特大人听入耳中。
汉森也清楚,眼下最直接有效的办法就是去未来城,给纪寻递一句话。
一句话就够了。
从前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只要告诉纪寻,他总能想出完美的解决办法。
纪寻在未来城的市政厅有不少朋友,而他身后站着黎明庄园的那位伯爵大人,更是权势滔天。
汉森知道,这些年,费默生对纪寻称得上是千随百顺,对于他来说,让总督抬手放过伊桑一马,几乎就是张张嘴的事。
可汉森已经不想这么做了。
自从知道纪寻真正喜欢的人是闻骁以后,汉森已经不想再这么做了。
这天,灰鹰者的核心成员聚集在铁王厅堂里。
其中有人按照汉森的意思,往总督府送去了一盒点心,点心下面压着金条,沉甸甸的,沉到足够表达最诚挚的歉意。
意思很明确,他们希望总督阁下能够再通融通融。
点心盒被留下,可总督府给出的回复却冰冷而简短:“总督阁下认为,灰鹰者的‘诚意’尚浅。”
简而言之,这点钱还不够。
会议桌上气氛凝重。
当众人讨论该怎么筹措更多“诚意”时,汉森绷着脸,一直没有说话。
直到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汉森身后的角落响起,打断了他们的讨论。
“今天送过去的是金条,如果他敢狮子大开口,明天送过去的就不该是了。”
这是闻骁第一次在铁王厅堂的正式会议上发言。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嘈杂顷刻静止。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个总是沉默地坐在末席的年轻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