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二年的春天,小嘉出生了。小嘉的出生,是这个家庭难得的大喜事。
太爷爷虽然是富农,但是经过那个打地主、分土豪的年代,所剩资财已经寥寥。更有后来与邻居的宅地之争,各种官司打下来入不敷出、靠着继太奶奶卖豆腐为生。到爷爷成家,奶奶是个大大咧咧的妇人,挣不下钱更存不住钱,家里已经是一穷二白了。
小嘉的出生,之所以是“难得”的大喜事,是因为在他之前,这个家已经太久没有迎来过真正的“好事”了。奶奶大大咧咧的性格,在持家上是缺点,在人情世故上却莫名成了优点。她人缘好,跟村里接生的王婆熟络,几声“老姐姐”一叫,几把自家菜园子里新摘的、还带着露水的小水萝卜一送,便省去了请接生婆的礼钱。爷爷蹲在屋外斑驳的墙根下,春日的阳光斜照过来,把他佝偻的影子拉得老长。他一口接一口地抽着自家卷的旱烟,烟雾缭绕,似乎想把那份积压了半辈子的愁绪也一并烧掉。屋里奶奶中气十足的鼓励声和母亲声嘶力竭的喊声交织在一起,是他此刻全部的世界。
终于,一声清亮的啼哭划破了午后沉闷的空气。王婆掀开那床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蓝布门帘,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笑出了一朵菊花:“是个带把儿的!母子平安!”
爷爷猛地站起身,因为蹲得太久,眼前一黑,踉跄了一下。他脸上没有什么狂喜的表情,只是那深深镌刻在眉宇间的皱纹,仿佛在这一瞬间被那声啼哭熨平了些许。他搓着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嘴唇嗫嚅了几下,最终只喃喃出一句:“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孩子的名字,是爷爷想的。他没念过几年书,识得的字有限。他想着,这个家太苦了,经历了太爷爷那时的风波,又受了邻居那么多的欺侮,只盼着这孩子将来能给这个家带来一点“嘉”祥、一点好运气。于是,“小嘉”这个名字就定下了。简单,却承载着这个沉默男人最朴素的期望。
奶奶倒是实实在在地高兴了一场。她从衣柜最底层,摸出一个用手帕层层包裹的小布包,里面是她零零碎碎存下的几张毛票。她难得地大方了一次,去村口割了一刀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又赊了半斤散装的白酒。那天晚上,家里的饭桌上罕见地飘出了肉香。昏黄的灯光下,爷爷小口地抿着酒,脸上泛起些许红光。奶奶嗓门洪亮,说着邻里长短,仿佛小嘉的出生,让她在人前终于又能挺直了些腰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