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抬起浑浊的眼睛,看了看正努力想把一根歪斜的篱笆桩扶正的孙子,那单薄的小身板在夕阳下拖出一道倔强的影子。他没有回应别人的话,只是对着小嘉的方向,沉声说:“根扎稳了,风才吹不倒。”
这话,像是说给篱笆桩听,也像是说给小嘉听。
父亲的信和汇款单,依旧不定期地来。信上的字迹时而工整,时而潦草,说的无非是“一切安好”、“工作很忙”、“钱省着花”。汇款单的数字时多时少,像那个远方父亲的情绪,极不稳定。家里用这些钱,慢慢还了些旧债,也给小嘉添置过两身新衣服。但小嘉似乎并不喜欢那来自远方的“礼物”,他更喜欢爷爷用旧衣服改的小褂,穿着它在泥地里打滚也不怕奶奶骂。
年底的时候,父亲破天荒地寄回来一张照片。照片上,他站在一片钢筋水泥的丛林前,穿着一件不合身的西装,脸上带着些许疲惫的笑。背景是模糊的、高耸入云的东西,后来小嘉才知道,那叫“脚手架”。
奶奶捧着照片,摸了又摸,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母亲看了一眼,就转身进了灶房,很久没有出来。爷爷戴着老花镜,在灯下端详了半晌,最后只是把照片轻轻放在桌上,什么也没说。
小嘉爬上前,仔细看着照片里那个陌生的男人。他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到奶奶描述的“俊朗”,找到母亲深夜思念的痕迹,找到与自己眉眼间的相似。看了一会儿,他伸出小手,用指甲在照片中父亲西装的扣子上,轻轻划了一道印子。
然后,他跳下凳子,跑到院子里,继续去扶他那根总也扶不正的篱笆桩去了。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仿佛要急切地追上成长的步伐。远方父亲的形象,如同一张褪色的照片,并未在他心里变得清晰,反而让他更加用力地,抓住了眼前看得见、摸得着的一切——石磨的转动声、豆腐的温热、爷爷粗糙的手掌、以及脚下这片需要他用力才能站稳的土地。
他知道,他不是攀附的牵牛花,他要做一棵能自己站直的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