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梧桐叶大片大片地掉落时,一个消息像风一样卷过了村子:家骏要回来了。
不是电报,不是信,是家骏自己从镇上唯一能打长途电话的地方,辗转托人捎回来的口信。捎信的人语气夸张:“家骏哥说的,过几天就回!人已经到了省城了!”
这个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在这个刚刚因校服风波而精疲力竭的家里,激起了巨大的、混乱的波澜。
奶奶的反应最直接。她先是愣住,随即那洪亮的哭声爆发出来,这次不是悲伤,而是积压了数年的担忧、委屈和此刻喷涌而出的喜悦。“我的儿啊!你可算要回来了!”她忙不迭地跑去村口小卖部,称了半斤平时绝舍不得买的糖果,见人就发,仿佛要昭告天下。
母亲没有哭,也没有笑。她怔怔地坐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织了一半的帽子,毛针掉在地上也浑然不觉。她的眼神空茫,望着远方,仿佛在极力想象那个离家时还带着几分青年锐气的丈夫,如今会是什么模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俯身,捡起毛针,继续织起来,只是手指微微颤抖,针脚乱了也顾不上拆。
爷爷依旧沉默。但他破天荒地没有下地,而是找出斧头,把院子里那堆柴火劈了又劈,劈好的柴火垒得整整齐齐,像一堵崭新的矮墙。他用力极猛,斧头带着风声,仿佛要将这些年所有的焦虑和等待,都劈进这木柴里。
小嘉的心绪最为复杂。那个存在于照片、汇款单和母亲深夜叹息里的模糊影子,突然要被赋予真实的血肉,这让他感到一种近乎恐慌的陌生。他下意识地又摸了摸枕边那顶红帽子,那是母亲用实实在在的温暖为他构筑的铠甲,而那个即将归来的“父亲”,会是他想象中的救赎,还是另一种形式的暴风雨?
家骏回来的那天,是个阴沉的下午。没有衣锦还乡的荣光,只有一个瘦削、黝黑的男人,背着一个比离家时更破旧的旅行包,步履有些蹒跚地出现在村口。
他几乎是被人群簇拥着回到家的。奶奶第一个冲上去,抱着他又哭又笑。邻居们围在院子外,指指点点,议论着他明显苍老了许多的容貌和那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工装。
爷爷站在屋门口,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沉沉地说了一句:“回来了。”
母亲落在最后,她扶着门框,远远地看着被奶奶拉拽着的丈夫。家骏也看到了她,目光相触的瞬间,他迅速避开了,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捕捉的愧疚和闪躲。
晚上的饭桌,是几年来罕见的“丰盛”。奶奶杀了唯一还在下蛋的老母鸡,炒了鸡蛋,甚至切了一小盘腊肉。灯光下,家骏埋头吃饭,吃得很快,很急,仿佛饿了许多年。他偶尔回答着奶奶连珠炮似的提问,声音沙哑而疲惫。
“在那边……都干啥活?”
“工地……搬砖,和灰,啥都干。”
“病好了没?啥病啊?吓死个人!”
“好了……就是累的,小毛病。”他含糊地应着,显然不愿多提。
“这回回来,就不走了吧?”
这个问题让家骏夹菜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目光快速扫过满脸期盼的奶奶,沉默的父亲,低着头的妻子,最后,落在了对面一直静静看着他的小嘉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