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挤出一个干涩的笑：“嗯……先歇歇，看看。”

小嘉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他的手指关节粗大变形，布满老茧和愈合的伤口。他的眼角已经有了深刻的皱纹，鬓角甚至有了几丝刺眼的白发。他身上没有南方大城市的繁华气息，只有一种被生活重压磨砺过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落魄。这和他想象中那个能带来“嘉祥”的父亲，相去甚远。

饭后，奶奶还在喋喋不休。家骏从那个破旅行包里往外拿东西。给奶奶的是一条廉价的围巾，给爷爷的是一顶工人戴的黄色安全帽（显然用不上了），给母亲的是一件款式过时的连衣裙。最后，他拿出一个崭新的、印着卡通人物的铁皮铅笔盒，递给小嘉。

“给……你的。”他声音有些局促。

小嘉看着那个花哨的铅笔盒，它很新，很亮，却和他那个用竹筒套着的铅笔头格格不入。他没有接，只是抬起头，看着父亲，清晰地叫了一声：

“爸。”

这一声呼唤，他练习过无数次，此刻叫出来，却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家骏递铅笔盒的手僵在了半空。

夜里，小嘉躺在炕上，听到隔壁父母房间里，传来了压抑的争吵声。声音很低，但他能听见母亲带着哭腔的质问：

“……钱呢？这么多年，钱都到哪里去了？病真的治好了？还是……”

家骏的声音激动而懊恼：“……你以为外面钱那么好赚？包工头跑了！工钱都要不回来！生病……住院花了好多……我还欠着工友的钱……”

“那以后怎么办？这个家怎么办？小嘉还要上学……”

“……我……我再想办法……”

争吵声渐渐低下去，变成了母亲绝望的啜泣。

小嘉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窗外，秋雨开始淅淅沥沥地落下，敲打着窗棂。归来的父亲，没有填平家庭的沟壑，反而带来了新的、更深的迷雾。他带回来的，不是救赎，而是另一副沉重的、需要整个家庭共同背负的枷锁。

希望，仿佛在那一刻，从“归来”的喜悦巅峰，跌入了更现实的、冰冷的谷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