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小嘉默默地走到屋角,拿起那双湿透的、鞋底几乎脱落的破棉鞋,走到父亲面前。他没有看父亲,而是看着那双鞋,一字一顿地说:
“爸,我不上学了。”
屋里瞬间死寂。连父亲的呜咽声都停止了。
爷爷猛地抬起头,奶奶惊得捂住了嘴。
母亲失声喊道:“小嘉!你说什么胡话!”
小嘉抬起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冷静和麻木。“我去跟村东头李木匠当学徒,能管饭,还能学手艺。”
“放屁!”一直沉默的爷爷突然暴喝一声,他猛地站起身,因为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他指着小嘉,手指颤抖,却对着父亲的方向,声音如同炸雷:“我老陈家,还没死绝!只要我还有一口气,砸锅卖铁,也得供我孙子上学!”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父亲,那目光里承载着几代人的沉重:“家骏!你抬起头,看着你儿子!你看看他脚上的鞋!你看看他刚才说的话!你这个爹,是咋当的!”
父亲在爷爷的怒吼中,缓缓抬起头。他看到了儿子脚上那双不堪入目的破棉鞋,看到了儿子脸上那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死寂,也看到了父亲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和悲凉。
他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下去。
那一夜,雪下得更大了。父亲什么时候出的门,没人知道。
第二天清晨,小嘉起床时,发现枕边放着一双半新的、但明显被仔细刷洗过的棉鞋,大小正好。而父亲,又一次不见了踪影。奶奶慌慌张张地在屋里屋外寻找,只在爷爷劈好的柴火垛上,发现那顶他带回来的黄色安全帽,已经被斧头劈得稀烂。
母亲看着那双棉鞋,又看了看被劈烂的安全帽,久久没有说话。
小嘉穿上棉鞋,脚底传来一阵陌生的、干燥的温暖。他不知道父亲从哪里弄来的这双鞋,他也不想问。
他只是知道,这个冬天,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寒冷。而有些东西,一旦破碎,就像那顶安全帽一样,再也无法复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