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并不响亮、却如同惊雷般炸响在谢观澜耳边的关门声。
他的脚步,瞬间被钉在了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彻底凝固。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脚底瞬间窜遍全身,让他几乎无法动弹。
苏尽染……深夜两点……从华成舟的办公室里……出来?
这个认知,像一把淬了冰的匕首,以一种粗暴而精准的方式,刺入了他的大脑,然后疯狂地旋转、搅动,将里面所有的思绪都绞成了一团混乱的、带着血腥气的浆糊。
苏尽染似乎察觉到了走廊里不寻常的气息,她抬起头,也看到了僵立在几步之外的谢观澜,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得体笑意的眼眸中,极快地掠过一丝类似惊讶、措手不及,以及……一种更深层的、类似于戒备和审视的情绪?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几乎是电光石火之间,她就迅速调整好了面部表情,恢复了那无可挑剔的、仿佛经过精密计算的专业笑容。只是,那笑容在深夜空旷无人的、弥漫着暧昧与权力气息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眼,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与疏离。
“谢博士?”苏尽染的声音依旧清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但仔细听,却能捕捉到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往常的停顿与距离感,“这么晚了,还没回去休息?是项目上有什么急事吗?”
谢观澜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有意义的声音。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语言能力和思考能力,都被“苏尽染深夜从华成舟办公室出来”这个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所剥夺、所占据。
就在这时,或许是苏尽染刚才带门时没有完全关严,又或许是办公室内的华成舟敏锐地听到了外面细微的动静,一个低沉而带着明显疲惫沙哑的嗓音,清晰地透过那未合拢的门缝传了出来,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熟稔,是对着正要离开的苏尽染说的:
“尽染,时间不早了,路上小心开车。”他顿了顿,声音里似乎揉杂了一丝复杂的、类似于歉疚的情绪,“还有……这段时间,为了‘天枢’和张睿的后续,你也跟着连轴转,辛苦你了。”
这原本或许只是一句上司对得力下属的、带着人情味的寻常关怀与肯定。
但紧接着,已经转身准备离开的苏尽染,听到这句话后,脚步微微一顿。她侧过身,目光望向那扇虚掩的门,用一种谢观澜从未在她那里听到过的、褪去了所有职业外壳的、带着几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那里面似乎有感激,有理解,有一种并肩作战后的依赖,甚至……还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了上下级关系的柔软?)的语气,轻声回应了一句:
“成舟,别这么说。”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羽毛一样,清晰地搔刮着谢观澜的耳膜,“我知道,你坚持启动‘天枢’,做这一切……从根本上说,都是为了完成我父亲的遗志,查明‘深空之门’的真相……这些,我都明白的。”
为了我父亲!
这五个字,不再是羽毛,而是五道裹挟着冰雪与烈焰的惊雷,接连狠狠地劈在谢观澜的头顶!炸得他耳畔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整个世界都在天旋地转!
苏明山老师!
他敬仰的、愧对的导师!
华成舟如此执着、甚至不惜采用极端手段也要启动“天枢计划”,如此费尽心机地把他这个“前事故责任人”找回来,强行绑上战车,甚至包括那晚在医务室里看似出格的守候,那些他一度产生动摇和错觉的“维护”……这一切一切的最终目的,原来都是为了苏尽染的父亲,他的导师,苏明山?!
是为了替苏明山查明“深空之门”事故的真相,告慰他在天之灵?还是为了完成苏明山生前未能实现的航天理想?亦或是……更直接、更不堪地——仅仅只是为了安抚和讨好苏尽染,完成他对她的某种承诺?!
无数种猜测,如同黑暗中疯狂滋生的毒藤,瞬间涌入谢观澜的脑海,缠绕住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几乎要将其勒爆!每一种猜测,都无比合理,每一种猜测,都将他谢观澜置于一个无比可笑、可悲、甚至是可怜的位置!他之前所有关于那丝雪松冷香的恍惚,所有关于那夜守候的微妙触动,所有内心冰墙的动摇……在此刻看来,都成了最绝妙的讽刺!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纠缠”,所有的看似维护与那深夜不合时宜的守候,或许都只是因为,他是目前最了解“深空之门”技术细节的人,是解开“深空之门”谜题最关键、最不可或缺的那把钥匙!是华成舟用来完成对苏尽染(或者说对苏明山)承诺、或是讨她欢心、实现其个人目的的……最佳工具!
一股冰冷的、带着毁灭性力量的绝望与屈辱,如同来自西伯利亚的寒流,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四肢百骸都僵硬冰冷,几乎无法呼吸,只能凭借着本能,死死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的、却无法抵消心头万分之一的刺痛。
苏尽染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脸色的剧变,那是一种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苍白,是一种信念崩塌后的死寂。她微微蹙起精心描画过的眉毛,看了一眼身后依旧虚掩着的办公室门,又看向雕塑般僵立的谢观澜,眼神里飞快地闪过一丝欲言又止的复杂,似乎想解释什么,但最终,她那良好的教养和某种更深层次的顾虑,让她将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只是对谢观澜露出了一个更加公式化、也更显疏离的微笑,微微点了点头,便不再停留,转身,踩着清脆的高跟鞋声,径直走向了电梯间。
谢观澜僵立在原地,像一尊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灵魂与生气的雕塑,只有胸腔里那颗被反复撕扯、践踏的心脏,还在证明着他是一个活物。
他听着苏尽染的高跟鞋声消失在电梯方向,听着电梯运行时的微弱嗡鸣声响起又归于沉寂,感受着这死寂的、奢华的走廊里,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扇虚掩的门后、那个他之前竟荒谬地以为或许有了一丝不同、此刻却显得无比遥远与讽刺的男人。
他甚至还抱着那可笑的、刚刚取得的算法成果,像个急于讨要奖赏的孩子一样,想来向他“汇报”……
真是……荒唐透顶!愚蠢至极!
一股巨大的自我厌弃感涌了上来。他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僵硬地向后退却,仿佛那扇透出光线的门是什么能吞噬人心、散发出致命诱惑的深渊入口。然后,在某个临界点,他猛地转身,不再是走,而是近乎失态地奔跑着冲向了远处的消防通道,将身后那部象征着便捷与权力的电梯、将那个令人窒息的楼层、将那刚刚窥见的、令人作呕的“真相”,狠狠地、决绝地甩在身后。
他一口气跑下十几层楼梯,直到肺叶因为剧烈运动而灼痛不已,才猛地推开消防通道的门,重新冲入冰冷的夜风中。
夜风凛冽,如同刀子般刮在他滚烫的脸上、颈侧,却带不起一丝一毫的凉意,只有一种深入骨髓、沁入灵魂的冰冷,和……被彻底愚弄、背叛后那火烧火燎的屈辱与心死。
误会,如同生命力顽强的藤蔓,在这一夜,汲取着他心头的鲜血与绝望,疯狂地滋长、缠绕,将他的心,捆绑得密不透风,不见天日。
第二天,谢观澜没有去公司。他关掉了手机,拔掉了座机线,将自己反锁在那个只有十几平米、窗外是灰蒙蒙、仿佛永远不会放晴的天空的出租屋里,拉紧了所有的窗帘,隔绝了外界的一切。他一动不动地坐在床沿,或者干脆蜷缩在地板上,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可怜的安全感。傍晚时分,夕阳的余晖勉强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而昏黄的光带时,门外传来了沉稳、有力且带着不容置疑的执着的敲门声。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规律地,一下,又一下,仿佛敲击在人的心鼓上,带着一种冰冷的、宣示主权般的意味。是华成舟。谢观澜像受惊的猎物般猛地绷紧了身体,他死死地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用力捂住自己的耳朵,将滚烫的、布满泪痕(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何时流了泪)的脸深深埋进并拢的膝盖里,试图用这鸵鸟般的姿态和绝望的沉默,筑起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防御高墙。门外的敲门声停了,换来一片令人心慌意乱的死寂。片刻之后,就在谢观澜以为他已经离开时,他扔在床角的、处于静音状态的手机屏幕,突然在昏暗中亮起刺眼的光,一条来自华成舟的短信,如同最终判决,冰冷地弹了出来,内容只有短短一行字,却像淬了毒的匕首:
「谢观澜,开门。或者,我让你永远也见不到‘深空之门’的完整数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