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事实是,贺瑆几何题的答案总是缺少步骤,写作文时的论据也常常东拼西凑。
像今天这样把所有的细节一一列举出来,还是第一次。
风摇动树叶,地上的光影晃了一下。
沈砚眸光微动,张了张嘴似乎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任由沉默继续发酵。
贺瑆说得没错,他随时都可以挣开对方的手,可或许是压抑克制得太久、太辛苦,极偶尔、极偶尔的时候,他也会想要放任自己一下。
“而且……”
贺瑆顿了一下,说:“你捏我脸那一下,不是我主动的吧。”
两人再次陷入安静里,一个是在等待答案,一个是在想该如何措词。
沈砚默然片刻,说:“不是睡着了么,什么时候醒的?”
少年的真话总是兜着圈子乱绕。
贺瑆说:“你捏我那一下的时候就醒了。”
像是怕对方懊恼,贺瑆连忙说:“初中的时候我总是上课睡觉,那时既要时刻注意讲台上的老师,还要防着随时都会趴门的班主任,还有巡课的主任。”
说到这,他笑了一下,像是自嘲,又像是解释:“时间久了就养成了习惯,睡觉的时候不睡实。”
他侧了一下头,颈边露出一点银色,说:“一边睡觉,一边听着周围的动静。”
“醒了为什么不起来?”沈砚说。
“懒呗,”贺瑆笑了一下,这次是自嘲:“其实也没完全醒,迷迷糊糊的,就是感觉有人捏我,知道是你就没躲,任由你去了。”
说的时候没觉得,仿佛只是在陈述事实而已。说完他才反应过来,其实这些话说起来带着暗示的意味,听起来很暧昧。
有点像男女告白前的互相试探。
沈砚问:“为什么不躲?”
他知道,有些话就像是开了闸的洪水,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可他也不知道自己今天是怎么了,冲动了好几次,一直在放纵自己。
纵容自己,也纵容对方。
或许是阳光下,男生颈间的那一抹亮银太耀眼,晃得他的理智躲藏了起来,不知所踪。
又或者是今天的风太轻柔,吹得他心里有些痒。
“不想躲。”贺瑆说。
沈砚终于抬起眼皮,看着他,问:“为什么不想躲?”
“因为知道是你。”贺瑆不躲不闪地迎向沈砚的目光,看着他的眼睛说。
因为知道是你,所以不想躲开。
也躲不开。
沈砚每问一句,贺瑆的心跳就会跳得更快一点。同样,贺瑆每答一句,沈砚的心跳也会更快一点。
两人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不停地拉扯着,想听,却又不敢听对方口中的答案。
“你呢?”过了很久,贺瑆突然问:“你为什么不抽回手?为什么捏我脸?为什么放任我亲你?”
沈砚没说话,贺瑆的这几个问题,他没有一个能给出合理的解释。
他垂下眼睛,想把那些浓重的情绪全部都遮住。
“这几个问题很难回答吗?”贺瑆有些咄咄逼人,可当事双方却并不觉得。
沈砚默然片刻,眉心飞快地蹙了一下,说:“没有。”
贺瑆点了一下头,说:“那你怎么不回答?”
沈砚再次静默下来。
他一只手搭在栏杆上,垂下的那只手用力攥了起来,攥到掌心印上了四个深深的指痕,指节泛了白。
沉默在他们中间流淌,似乎有某些早已在他们心里生根的东西在这一刻疯狂生长,顷刻间便爬满了心脏。
沈砚低下头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复又睁开,看向对面的人。
他眼中的情绪浓郁得化不开,仿佛能让人溺毙在里面。被这样的一双眼睛看着,贺瑆的心跳忽然加速,呼吸也变乱了。
他的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谁先抬起的脚,等两人反应过来的时候,他们的脸已经贴得很近了,几乎是微微抬一下头就能碰上的距离。
沈砚也确实这样做了。
他偏过头,闭上眼睛,嘴唇迎了上去。
凉亭对面不知道是高三哪个班级在上语文课,琅琅的读书声穿过操场和树丛传到这边,有些模糊,也有些幽远。
太阳好像往西斜了斜,一束阳光打在他们的脚边。
他们隐身在阴影里。
亭子里两个男生倚在栏杆上,身体靠得很近,呼吸交缠着打在彼此的脸上,他们吻着对方,寂静无声,心如擂鼓。
这个吻,沉默又轰鸣,青涩又炽热。
这个吻,轻柔却郑重,藏着少年所有的喜欢,经久不散。
两人平稳的心跳在这个吻中越跳越快,好像平静得没有一丝涟漪的湖面,下一秒——
风乍起,吹皱一池春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