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常给人一种悬而未决的感觉,无论以何种形式出现,等待都是煎熬的。
虽然贺瑆已经决定,无论贺明宇能不能接受他和沈砚的关系,他都不会和沈砚分手,但这并不影响他等待判决时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
其实他能理解贺明宇种种根深蒂固的想法。在他们那个年代,同性恋是禁忌,是异类,一旦被发现,要么变回父母眼中的“正常人”,和异性结婚生子,要么被家庭、被社会放逐。
贺明宇并不歧视这一群体,对他们也没有偏见,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够接受自己的儿子是一个同性恋。他可以不去管、不置喙别人家的孩子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但他接受不了自己的儿子带回家一个男人,并且这个男人还是他爱人的儿子。
中国式的家长大多保守又顽固,且又做不到像欧美家庭那样对子女放手。所以但凡有父母和子女意见相左的时候,往往很难调和,这是一道无解的命题。
而且,贺瑆觉得贺明宇已经算是一个相当开明的家长了——一大早去看儿子,结果发现儿子和一个男人不着寸缕地搂在一起躺在床上,该做的不该做的全都做了个遍。而贺明宇除了一开始的时候吼了几句,连打都没有打他,甚至在嫉妒的愤怒下都没有对沈砚说一句重话。这不仅是因为对方是他最爱的女人的儿子,更是因为对方不是他的儿子。
就连最后贺明宇想跟贺瑆单独谈谈的时候,他都是领着自己的儿子走,而不是把沈砚这个“外来客”赶出去。
好在,贺瑆没熬太久。
贺明宇只用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就想通了。更准确地说,是无可奈何的妥协。
第二天早上,贺明宇在饭桌上破天荒地提出要亲自送贺瑆上学,然后让司机过来接邢姌去公司。
听到这个安排的邢姌抬起头诧异地说:“不用这么麻烦吧,附中离家这么近,你开车拉着我和小瑆,把他送到学校我们再一起去公司也来得及啊。”
“虽然来得及,但这样你会很辛苦。”贺明宇说,“小瑆上学的时间早,你跟我们一起要走一个多小时,一会儿吃完饭你不是还要化妆吗,就别跟着我们折腾了。”
“是啊,邢阿姨,”贺瑆知道贺明宇为什么要单独送他上学,于是也开口帮腔:“女孩子化妆不能催。您一会儿就负责画一个美美的妆,然后去公司闪瞎我爸和员工们的双眼就好了,就别跟着我们匆匆忙忙地走了。”
贺瑆平常要上学,邢姌也整天跟着贺明宇忙前忙后,一家人的时间对不上。最近,贺瑆更是经常不回家住,有时候,和贺明宇还有邢姌好几天都见不到一面。
在邢姌的印象中,贺瑆对她总是礼貌有余,亲近不足,像今天这样说两句类似于家人之间明显带有玩笑意味的话,还是第一次。
其实,贺瑆对邢姌释放善意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出于愧疚,但邢姌却很高兴,并把这视为贺瑆把她当成一家人的表现。
她又惊又喜,嘴上却嗔道:“什么女孩子呀,都是老阿姨了,哪还能闪瞎谁的眼睛,不被看腻就不错了。”
贺明宇心里警铃大作,他立马表忠心道:“哪能腻啊,我看一辈子也看不腻。”
邢姌听了脸上微微发红,连忙推着贺明宇的肩膀催道:“行了,都多大人了,还说这些话,也不怕孩子听了替你害臊。你赶紧和小瑆走吧,难得送他去一次学校,别迟到了。”
贺瑆看着邢姌含羞带笑的模样,心道:“果然,不管多大年纪的女人都喜欢听甜言蜜语。”
“好,那我让司机过来接你。”说着,贺明宇边往外走边拿出手机给司机打去了电话。
贺家的老宅位于丁香巷的深处,里面没什么人家,所以贺明宇经常把车停在院外。
上了车,父子俩脸上的表情就没有刚刚在家时那么轻松了。
把车开到附中附近后,贺明宇坐在驾驶座上一言不发地抽完了一根烟。他早年公司刚起步,生意上的应酬多,压力也大,抽烟抽得比较狠。这几年公司步入正轨,再加上人到中年,贺明宇便有意把每天抽烟的数量控制在一个不会影响身体健康的范围内。结婚后,由于邢姌不喜欢烟味,他更是直接把烟戒了,除了必要的场合,他已经很久不抽烟了。
今天是个例外。
贺明宇抽完烟,沉默了一会儿,道:“小瑆,爸昨晚想了一夜,还是无法接受你和沈砚的关系。”
贺瑆心里咯噔一下,然后就听到他继续说:“且不说你们两个都是男生,就单说我和你邢阿姨的关系,要不是沈砚和他妈妈的关系不好,你们俩现在就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兄弟。让我支持你们两个在一起,我真的做不到。”
贺瑆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接着,贺明宇深吸一口气,说:“但你也大了,也有自己的主意,爸爸也不能强行干涉你。”
贺瑆沉下去的那颗心又慢慢地浮了上来:“爸,你的意思是,你同意了?”
“不是同意,是没办法。”贺明宇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这个孩子,看着好说话,也没什么脾气,实则主意又大人又倔,就算把你们分开了,你们还是可以在手机上联络,总不能把你手机也收了吧。就算收了也没用,你还可以自己偷偷再买一部手机跟沈砚联系,我也不能一天二十四小时看着你。我还不了解你,只要是你想要去做的事情,那就一定要去做,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你们两个一个是我的儿子,一个是小姌的儿子,我总不能为了让你们分开,把这件事公诸于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