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沈砚分开后,贺瑆一度变得很敏感,主要体现在某些特定的字词上。
比如“年级第一”、比如“圣诞节”、比如“元旦”、比如某一首歌的歌名,还有……某人的名字。
别说名字,就算只是一个姓,也足以让贺瑆的目光在纸上多停留几秒了。
这些年,只要贺瑆听见了诸如此类的字眼,不管他当时正在做什么,都会不自觉地停下手头的事情,竖起耳朵仔细听一听。尽管他自己也知道,这样近似于“刻舟求剑”的行为没有任何意义,但他还是忍不住。
这个习惯,直到今天他都没有改过来,就像现在——
贺瑆的师兄和手机那头的人大致沟通了一下案情,顺便约好了见面的时间,挂掉电话后抬头就看到他导师的“嫡幼子”、他的嫡亲师弟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他吓了一跳,手里新买的手机都差点没拿稳砸在地上。
他赶紧放下翘了半天的二郎腿,垂在身侧的手也扶住了椅子上的扶手,然后才抚着胸口、一脸后怕地说:“不是,小师弟,你不看卷宗这么看着我干嘛?怪吓人的,师兄我的小心脏都要被你吓得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贺瑆没理会他夸大其词的吐槽,只是问:“陆师兄,这案子的原告是谁?”
陆师兄说:“医院啊。”
“不是,”贺瑆想了想,换了个问法:“刚才跟你打电话的是谁?”
“钱老医生啊,”陆师兄不知道贺瑆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详细地给他介绍情况:“一个七十多的老头,得了脑梗送到医院,医生说他年纪太大,做手术很有可能下不去手术台,建议保守治疗。可老头的子女非要做手术,年轻的医生都不敢接,最后医院把钱老请出山做手术,结果——”
“手术失败了?”贺瑆猜测道。
“没有,”陆师兄摇摇头,说:“手术挺成功的,老头也从手术台上下来了。”
“那他们还闹什么?”贺瑆想不通,在他的认知里,只有手术失败才会有家属到医院医闹的。
陆师兄冷哼一声,显然也是非常无语:“是个人都知道术后6小时禁水,结果那老头的儿子不知道也就算了,还没把医生的话当回事。钱老前脚刚走,他后脚就给老头喂水。结果老头麻药劲还没过,还不会吞咽,呛死了。”
贺瑆瞪大眼睛:“活活呛死的?!”
“嗯哼,”陆师兄耸了下肩,说:“应该是,我也不太清楚,刚才就大致了解了一下情况,具体的等见了面再聊。”
贺瑆听了之后抿了抿唇,问:“钱老亲自来?”
“嗯,”陆师兄点了点头,道:“不光是他,还有他手下的几个实习生。”
听到“实习生”几个字,贺瑆眼皮跳了一下。临床医学专业是五年制的,通常在大五进行为期一年的毕业实习,这样算下来,那钱老带着的实习生跟他应该是一届的。
想到这,他试探着问:“那……钱老的实习生都姓什么?”
陆师兄眼神奇怪地看了贺瑆一眼,道:“我哪知道。”
这话像是一盆冷水,从贺瑆上方兜头浇下。
是啊,怎么可能有那个人呢,就凭着那个模糊不清的发音?世界上同名同姓的人都不知道有多少,何况只是一个发音相似的姓氏?
而且,沈砚之前也从没说过要学医。
贺瑆觉得自己最近真是加班加多了,熬得太晚,以至于脑子都有些不清楚了。
他低下头,视线又落回在腿上那一沓A4纸上。然而,他刚才的反应却引起了陆师兄的好奇。
“诶,我说——”陆师兄满眼疑惑地看着贺瑆,问:“你怎么突然对这个案子这么感兴趣?”
陆师兄作为贺瑆的同门师兄,贺瑆又是两人导师的爱徒,加上陆师兄本人也不是那种一丝不苟、严肃认真的人。所以私下相处的时候两人对彼此的态度要随意很多,贺瑆对他这位大师兄的态度跟猪八戒对孙悟空的态度差不多,陆师兄也不会跟贺瑆摆顶头上司的架子。
当然,陆师兄工作的时候还是很正经的。
贺瑆一边给案卷翻页一边反问道:“有吗?”
“有——”陆师兄一脸“你休想瞒我”的表情,拖长调子说:“而且是大大的有!”
贺瑆垂下眼睛:“你想多了。”
“我没想多,”陆师兄眼神笃定道:“你肯定有事。”
贺瑆有一个毛病:看资料的时候喜欢“摆摊”——把书和纸铺得周围都是。以他为圆心,他胳膊能够得着的最远距离为半径,地方越大,他的“摊子”就越大。
往往等他翻完了,四周也差不多被他铺满了。
他这个臭毛病还是沈砚惯出来的——
之前两人在一起的时候,贺瑆的“摊子”摆到哪儿沈砚就跟着收拾到哪儿,有人擦屁股,贺瑆自然扔得更肆无忌惮了。
后来沈砚走了,贺瑆的习惯也没改过来,只不过收拾的人变成了他自己。
贺瑆一边把自己的“摊子”整理好装进包里,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我再有事也没有所里事多。”
“啧啧啧——”陆师兄一脸“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表情,道:“能进咱们事务所,是多少法学生梦寐以求的事,有多少研究生都进不来呢!你一个本科生,能进来还不赶紧烧高香,怎么还拈轻怕重、挑肥拣瘦呢?!”
说了半天都没听到贺瑆的回音,陆师兄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对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