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瑆年少时曾立志要学医,虽然出发点不是什么“想当白衣天使”、“医生这个职业能治病救人、救死扶伤,很神圣”这些普遍、伟大、带有奉献精神的原因,也不是什么“医生工作体面,好就业”这种现实因素碰撞出来的原因,甚至理由还有点扯,但学医的确是他自少年起就深植在心中的梦想。
当初贺明宇知道他报了政法大学,还选了法学专业,也是相当诧异的,还专门去问了他。
“你不是一直想当医生吗?怎么学了法学?”贺明宇问。
贺瑆没纠正他学医的不一定都要当医生,只是微垂着头说:“不想学了,学医太累。”
贺明宇在生意场上,经常打交道的人除了那些跟他同样都是商人的同行,就是律师。因此,对于律师这个职业,他也是有所了解的。于是他劝道:“可是学法学也不轻松啊。而且律师也很忙,以后你要是真干这行,恐怕也是要受累的。”
“也不光是累,”贺瑆回答,“学医也太久了,本科就要五年。而且现在的医生基本没有学历只是本科的,至少得是个研究生,要是想去三甲医院,还得往上读。”
学医太久了,久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独当一面,久到他不知道和沈砚再见面的时候能不能以独立的姿态站在对方面前。尽管那时候他已经和沈砚断掉了所有的联系,也打听不到对方的半点讯息,但他还是在心里期盼着两人能在未来的某一天、在某座城市的某个街角重逢。
贺瑆希望这一天到来的时候,他不再是那个只有以两人分开为代价才能换取对方光明前程的少年。
那段时间贺瑆时常在想,如果他足够强大,是不是就能保护好自己想要保护的人;如果他不是
一个没有话语权、说话没有可信度的学生,如果他足够有地位、说话足够有力度,是不是就不用眼睁睁地站在一旁看着那些不知全貌、只凭着眼睛和猜测臆断真相的旁观者对沈砚口诛笔伐?是不是就可以站在沈砚前面,替他挡下那些流言蜚语,也为两人撑起一个未来。
可是如果只能是如果,成为不了现实,就像假设的前提是“假”,而在真实的生活中,两人已经分别很多年了。
钱老一行好几个人朝着事务所走来,踏上台阶,贺瑆却只看得见那道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同时又有些陌生的身影。
台阶下的沈砚也正不错眼地盯着贺瑆看,仿佛不这样下一秒对方就又会消失在他的视线里、消失在他的生活中,又仿佛只有这样才能稍微填补一下两人这么多年未曾见面所造成的空白。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交汇,那一刻,他们的眼神中没有太多的惊喜,更多的反而是愕然。明明这样的场景曾无数次在两人的梦境中上演过,可当在现实中、这一刻真的来临的时候,他们又忽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了。
是应该说一句“好久不见”?
还是应该问候一句“这些年你过得还好吗”?
抑或是只是波澜不惊地朝对方点头致意,然后淡淡地说一句“好巧”。
但两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迟迟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开口的意思。仿佛不开口,他们之间就没有生疏到一张嘴就只能是寒暄的关系。
贺瑆曾成千上万次设想过他们再次见面时的场景:那天应该是难得一见的好天气,阳光娇而不烈,暖风起而不燥,蓝天白云,绿草如茵,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股沁人心脾的味道。
当然,这个好天气并不光是指物理意义上的、也不是纯粹的唯物主义,更是化学意义上的、也更倾向于唯心主义。
因为对于贺瑆来说,只要见的人是沈砚,不管那天是什么天气,哪怕是狂风暴雨,也是好天气。
就像现在——
其实,今天的天气并不怎么好,虽然没有下雨,但天也是阴沉得厉害,头上的云彩黑得几乎能挤出墨汁。风也大,吹得人忍不住怀疑人生。
可即便如此,贺瑆依然觉得这是自他来到北京后,天气最好的一天。
但这并不影响此时此刻,当那个他朝思暮想的人蓦地出现在他眼前时,他心里忽然生出些近乡情怯的感觉。
也许是两人的重逢太突然了,和当年的变故一样突然,打得他措手不及。
也许是愿望被延迟的时间太长了,就会导致实现的那一刻的喜悦大打折扣。
又或者是他们分开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久到两人都变了模样。
记忆里的那个少年高挑瘦削,轮廓利落,常年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里面搭着一件白T恤。不上学的时候,或是卫衣休闲裤,或是格子衫牛仔裤,总是一副清爽干净的装扮。
大概是所有成为回忆的人或事都会变得顽固,所以在贺瑆的梦里,沈砚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以至于当他在现实中见到眼前这个身形挺拔,穿着深色风衣和西装裤的、已经可以被称之为男人的沈砚时,虽然还是熟悉的眉眼,他却觉得对方有些陌生。
毕竟岁月匆匆,从不会因为某个人的悲欢离合而停下脚步。而七年的时间又实在是太久,久到人身体里的细胞都能全部更换一次。
他们也不再是当初的那两个少年。
钱老的一个博士生往前探了探身,上下打量了站在玻璃门前的贺瑆一眼,试探着问:“你就是老陆派下来接我们的吧?”
贺瑆被这句话猛地拉回了现实,他回过神,视线却迟了两秒才从沈砚身上移开,落在跟他说话的人的脸上:“嗯。陆律师收到钱教授和学生要过来的消息,让我下来接大家。”
“这个老陆,”听了贺瑆的回答,博士一脸“果然如此”的表情,忿然道:“又不下来接我!整天就知道剥削新人——”
说着,他把目光转向了贺瑆:“帅哥,他没少压榨你们这些新人吧,我跟你说,他这个人为老不尊,你们不用这么听他的话……”
这个博士大概率是个话唠,连贺瑆的名字都不知道,就拽着他一顿聊。
贺瑆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可注意力早就又回到了他们这群人中的某个人身上。同样,那个人的视线也一直没有离开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