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贺瑆的印象中,从某种程度上来说沈砚算得上是一个善解人意的人,因为他从不会揪着一个问题不放,或者对某句话刨根问底。这一半是因为他边界感强,一半是他这个人比较淡漠,好奇心不重。
然而,这次见面贺瑆发现,沈砚好像没那么善解人意了。
为了防止他继续追问下去,贺瑆转移了话题。他状似不经意地说:“你当年可真是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啊。这几年,我们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喇叭问了我好几次你去哪了、在哪个学校上学,我都不知道怎么回。”
贺瑆果断把蒋天阳拉出来当挡箭牌。
虽然转学后贺瑆就换了新手机、新手机卡,把旧手机连同着那些回忆一起锁进了抽屉最里面。但他一直没有把旧手机丢掉,也没有注销手机号,还会时不时地拿出来看一看——
看有没有新的消息进来,再发几条删删减减好几次才按下发送键的消息过去。
然而每一次他都免不了失望——
短信、微信、电话全都静静地躺在那,一条新的信息、一个新的来电都没有。而他发出去的那些消息也都石沉大海,没有回音。
久而久之,这个手机就被他彻底锁了起来,只是偶尔会拿出来充个电。
听了贺瑆的话,沈砚沉默片刻,说:“之前的手机丢了,后来换了一个,所有人的联系方式都没了。”
这是沈砚对贺瑆说的唯一一次谎话。事实上,他的手机不是丢了,而是被铺天盖地、写满了辱骂和诅咒字眼的短信淹没了。
当年,警察对于卓玥的死下了定论以后,贺瑆转校,沈砚也转走了,甚至还离开了从小生活的城市。卓航虽然留在了1班,成绩却一落千丈,人也变得沉默了不少。短短几天,附中一下子少了四个成绩优异的学生。
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
警方的结论并没有打消卓母心里的怀疑,甚至还愈演愈烈了。她无视了4班班主任说的卓玥最近两个月心情一直不好、尤其是考试前后更加焦虑的近况,也对校医告诉她的卓玥很可能很早患上了抑郁症的说法置若罔闻。她偏执地认为是沈砚害死了她的女儿,并记下了沈砚的手机号。
从这以后,她的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不让沈砚好过这一件事。
刚开始时打电话,后来电话打不通了,她就发短信。
那段时间,沈砚每天能收到几百条咒骂他的短信,每一条里都写满了最恶毒、最歇斯底里的词汇与字样。
沈砚没有回复,也没有拉黑这个号码,而是任由对方在自己这里发泄。
即便这样,沈砚仍旧固执地不肯换手机,也不肯换一张新的手机卡,像是怕换了之后会有人找不到他一样。
在他第无数次收到短信以后,沈老头终于忍不住张嘴劝他换一个新的手机号。
那天,两人正在吃晚饭。
只有两个人的厨房比以前沉默了不少。没有了贺瑆的逗趣耍宝,自然也就没有了沈老头爽朗开怀的笑声,沈砚也没有了毒舌的对象,但桌上却并不安静。因为沈砚放在桌面上的手机一直振动个不停。
沈砚看了一眼屏幕,然后就收回了视线,继续低头吃饭。他既没有挂掉电话,也没有把手机调成静音,就任由它一直在那振动着。
良久,沈老头抬头瞥了沈砚一眼,又看了看旁边振动不止的手机,然后叹了口气,说:“换个手机吧,让她这么一直发下去,也不是个事啊。”
沈砚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接着继续把筷子伸向摆在桌子中央的盘子,从里面夹了一块麻婆豆腐到自己的碗里。从始至终他都沉默着,没有说话。
见沈砚还是一副执拗的模样,沈老头再次叹了一声,劝道:“换了吧,该发泄的她也发泄过了。有些时候,发泄能够帮人从痛苦的情绪当中解脱出来;而有些时候,一味地发泄只会让人一直沉浸在仇恨里,越陷越深。这样下去,她永远也放不下这件事。放不下,她就会一直记着,记着你,也记着小瑆。”
第二天,沈砚请了一上午假,买了个新手机,又办了张新的手机卡。
至于旧手机和里面的卡——
手机卡被沈砚销号了,手机则被他揣回了兜里,带走了。
和贺瑆一样,沈砚选择把手机放进了抽屉深处,连同着那些珍贵的回忆一起,被他锁了起来。只是夜深人静的时候,他偶尔还是会拿出手机,开机、充电,一个字一个字地翻看那些被他逐条保存的聊天记录,还有那些他拍下的照片、视频。
这七年,沈砚都是靠着这部旧手机和手上的戒指撑过去的。
“沈砚,你这个理由找得有些敷衍啊,”贺瑆半开玩笑地说,“换手机也该发个消息给我……们啊,他们的联系方式没了,我的手机号你还不不知道么?你的手机号我可是能倒背如流,你要是背不下来我的手机号,那我可真是太难过了。”
贺瑆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不讲道理的小孩,一到沈砚面前就忍不住无理取闹。明明当初是他提出的分手,现在却一副兴师问罪的口吻跑过来怪沈砚不联系他,不可理喻得很。
他话音刚落,沈砚就流畅地背出了一串数字。
“什么?!”贺瑆有些没反应过来,他不知道沈砚突然念这么一串数字是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