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色温和:“无功不受禄,说吧,找我何事?”
……
那记忆好像很遥远,又好像在昨天。
他是太子,是储君,秉承着天地心,背负着万千百姓。
而她呢?恩怨在心里漫涌成河,此生宿命便是在这一条道上走到黑,怎能将他拉下神坛。
祁玄再次回去的时候,他从大漠的孤烟穿过,烟沙混进鼻腔让嗓子愈发干涩,他拂袖而去不染一丝尘埃。
慢行一日,他改御马,行过深山老林,那里白日日光灿灿,斜斜洒过林冠,在嶙峋石面,织就出斑驳的光影。那里黑夜群狼哀嚎凄凄,音浪叠叠。
慢行俩日,他改水路,一叶扁舟入莲坞,荷叶随风张了又合,扁舟随水荡了又荡,风将春吹来,迎得荷新生。那他呢?
最后一日,他站在朱红的宫墙脚下,像棵被霜雪覆压的古松,背脊却挺得笔直。
此时,云里好像有只白鹤恰好飞来,落定在屋檐上方,与他一同静立,好似俩尊矜贵、却将倾的神像。
世界另一边。
旷野的风裹着料峭春意,吹打着帅帐的帘,发出“啪”的一声闷响。
帐内两排烛火,被风吹得剧烈摇晃,火光打在一旁高悬的狼头战旗上。
弥乐身披玄色鳞甲,甲上还沾着未拭去的沙尘与陈旧血渍,她攥紧腰间慈悲剑,开口时声音里带着隐忍多年的屈辱与不甘:
“我孜劫弥乐,遭南疆所弃,匈牙所驱。屈辱之下唯当绝地反击!
即日起,我摒弃狼主之称,南征之程,故称我为孜劫王!”
话音刚落,部下用力握紧手中的长戈,戈尾狠狠地杵打于地面,一下又一下,与石地碰撞出火星子来。
“孜劫王!孜劫王!孜劫王……”
他们的呼喊声一层叠过一层,震响整个荒漠,就连帐顶悬挂着的铜铃都为之一颤,发出丁零当啷的声响。
弥乐抬手压了压声浪,目光扫过帐下将士,最后视线落在帐外———
那里几株沙枣花,刚抽出新芽,细弱枝条在风里轻晃。
长得极像他们孜劫山间的桂花树。
她忽然放缓语速,却铿锵有力:
“阿孜劫将士们!春天来了,桂花即将开遍孜劫后山!想不想,回到故土,一同畅饮我亲自酿上的桂花酒!”
“想!”
将士们的回应吼得震天响,却有人悄悄抹了把眼角,手背上还沾着风沙泥垢。
仿佛闻到了桂花酒的清甜醇香。
“听我令,分三队包围,势必夺回故土!”弥乐的声音由柔转厉,忽如一股风飘来,案上的羊皮地图被吹得边角翻飞。
“是!”
一阵有力的嘶吼声过后,帐内余留一片沉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有些人上了战场是为了活着,有些人活着是为了上战场,而有些人,上了战场的时候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
这时,帐外传来铁甲摩擦的声响。
索塔带着身后几位老将,掀开帐帘缓缓上前,老人们虽身形佝偻,却努力挺直脊梁。
他们走到弥乐跟前。
面容虽沧桑,眼神却无比坚毅,声音虽带着年迈的沙哑,却不失将军威严的力度。
“狼主,我等虽老而迟暮,但秃山之战、天山之战、菏骸之战、边峡之战……我等都立下赫赫战功,今南征点将,卷中为何不见我等姓名?”
弥乐看着他们那身旧得掉漆的战甲,此刻却被他们擦得十分光亮。
抬头望去,是沟壑纵横的脸。
顿时语气软了几分:“诸位长老,我并非弃你们于不顾,尔等见证孜劫的崛起与变迁,乃孜劫之骨,孜劫之根。可如今,若有半分差池,反倒让一世英名蒙了尘。”
“英名是打出来的,不是守出来的!”
索塔突然提高声音,虽苍老却字字铿锵,“当年秃山之战弹尽粮绝时不怕,北凉之战城破在即也不怕!如今不过再赴一次沙场,纵使马革裹尸,也落个死得其所。”
身后老将们齐齐挺直腰杆,脸上的坚毅,仿佛回到孜劫初立时。
死亡对他们而言,仿佛是个笑话。
“好骨气!”
弥乐手握成拳急锤帅案,眼中闪过烈光,快步上前,赤色披风随风飘扬。
她来到帐口前,摘下悬挂壁上的狼头令旗。
烛火恰好跃动,照亮令旗上的狼头图腾,以及图腾之下的“孜劫”二字。
少女捧着令旗来到老将前,单膝跪地,双手将令旗奉于索塔,颔首道,“劳请诸位长老,随我出征,助我一臂之力!”
索塔枯瘦的手接过令旗,胸腔中燃起炽热的火焰,仿佛回到秃山之战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