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下。”就当祁玄即将踏出门后，薛银安叫住了他，垂着头：“您将来承位，定是位好皇帝。”

祁玄心里咯噔一下，顿住脚步。

他心欲要裂开，身为太子，却也抵不住这俗道的颓败，胤朝大势已去，又怎是他一人能所改变的，空有这紫金冠加冕，空怀这替万民悲悯之心，却什么也做不了，无从挽救。

默了良久后，才道：“保重。”

山头寒气重，茫茫浓雾在山中蔓延。

无芨姗姗赶来，发觉殿下身上的鹤麾也不知踪影，风吹起他鬓角的碎发，他扭头望着那破败的茅屋沉默不语。

无芨见殿下脸色苍白，欲要脱下自己的深衣替他披上时，却被祁玄摆手婉拒。

心里好一阵忐忑，“殿下…..”

“人找到了吗？”

无芨羞愧垂下头：“没......”

祁玄扶额，浅浅叹口气，“加派人手，定要护下他。”

“是。”

次日

一夜之间！民间涌出大量诗文，篇章如雪，句句戳心厉言。字里行间皆是批判世道的衰败，指摘朝堂的昏暗。波及的朝臣不在少数，首当其冲的，便是宰相。

无芨又端上一叠纸案：“殿下，这是第三十篇。”

祁玄扶额望着桌案上堆起的纸张，心情沉重久久不能平复。薛银安这番做法，可是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活路。

“眉山那边有消息吗？”

无芨摇头：“并未。”

“再多派些人手。”

“是。”

这时，秦穆赶来，跪地拱手道：“殿下，薛先生要见您。”

祁玄慌忙起身：“备马。“

眉山庵里，烛火微弱，因风而摇曳。

薛银安衣着靓丽站在窗前，弯月下他傲骨挺立，姿态不再似昨夜般羸弱憔悴。

祁玄唤他：“先生。”

他一扭头，月光打在他洗净的侧颜，面色容颜焕发，他冲祁玄微微一笑，弯身作揖：“奴家见过殿下。”

“如今，三十份诗文已传遍京城，您再无活路。”祁玄紧皱着眉头，恻隐之心在胸口弥漫，淡淡道：“您何苦......”

薛银安苦笑着摇头，招呼着祁玄坐下。

知道他会来，薛银安散尽最后的银两，早早便下山去买来茶铺最昂贵的新茶，又去换置了崭新的茶盏。

薛银安一面替他斟上热茶，一面云淡风轻回答：“世人见我恶心败德，疯癫无性，唯你见我怀瑾握瑜，无奈像我这般的人，无肠可断，生就不受世人待见。”

祁玄嘴唇微张，刚要说些什么，却被他端来的梅花饼打断：“殿下，再尝尝我做的梅花饼吧，定要说实话，若真的好吃，我且瞑目。”

祁玄尝试一口，味道，与昨天的一样香甜软糯，可奈何入咽下去时，心里却莫名多了分苦涩。

“怎么样？”

望着他两眼放光的眸子，祁玄愣了好久才开口：“甚好。“

“那便好。”

薛银安转身拿起剑托上的古剑，年久未用，剑鞘上染满灰尘，上边琢刻蒲纹也早已锈迹斑斑。将剑拔开半寸，剑刃寒光闪烁，映照在他刚毅的脸庞。

祁玄望着他手中的剑，胸口悲伤蔓延：“您可曾想好了？”

“哈哈哈，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他破败地笑了笑，将这柄冰冷的古剑拔出剑鞘，耀眼的剑芒直冲眼帘。

随后薛银安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枚绣帕，仔细擦拭着剑身，眼神空洞，面色阴沉。接着言：“现如今，压在肩上石担也已卸下，我要去找我相公了，我时常梦见，他在天上，念我这梅花饼，念好久了。”

他怆然举剑起舞，没有丝竹，没有管乐，只有他的低声吟唱，幽幽容颜，森森剑影，飘飘白衣猎猎于这萧瑟清风中，悲壮歌舞。

他的忧伤太重，两行的清泪也道不尽这寸断的肝肠，只得随歌而出，由舞承载。

一面刀光剑影，一面哀怨凄凉，他好似回到了他高中探花的时候，意气风发，心怀壮志凌云，御马踏遍长安大街小巷。只道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舞到最后一式，薛银安冲着祁玄开口：“殿下，长江后浪推前浪，您定会善始善终。”

祁玄神情有些恍惚，漫随着悲哀和无力，缓缓闭上了眼。

薛银安面带微笑，月光打在他随风飞舞的发丝上，显得落寞又寥落。随后他顺势将古剑朝颈间一抹，殷红的鲜血似三月桃花，在他白衣上朵朵绽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