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凿凿,人证物证俱在。
消息传来,尤鹤杳手中的茶盏“啪”地一声落在案上,滚烫的茶水溅湿了衣袖,他却浑然未觉。
好狠的计策!不仅要将科考舞弊的罪名扣死在他头上,更要将他失势的母族也一并拖下水,彻底断绝他任何翻身的机会!一旦坐实,不仅是储位不保,更是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殿下,陛下震怒,已下令彻查!二殿下……二殿下亲自带人,往东宫来了!”心腹内侍仓惶入内,声音发颤。
尤鹤杳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如淬了寒冰。他知道,景曜这是要趁他病,要他命,亲自来“人赃并获”了。
东宫内外,瞬间被一种山雨欲来的死寂笼罩。宫人们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脚步声由远及近,甲胄摩擦之声冰冷刺耳。二皇子尤景曜,一身亲王常服,嘴角噙着一丝志在必得的笑,在一队禁卫的簇拥下,大步踏入东宫正殿。
“皇兄,”尤景曜拱了拱手,姿态倨傲,“奉父皇之命,调查春闱泄题一案,得罪之处,还望皇兄海涵。”他目光扫过殿内,如同审视自己的领地,“听闻涉案的近侍就在东宫,还请皇兄将人交出,也好……早些洗脱皇兄的嫌疑。”
他特意加重了“嫌疑”二字,嘲讽之意溢于言表。
尤鹤杳站在殿中,身姿挺拔,袖中的手却已紧握成拳,指甲深深陷入掌心。交出近侍?那不过是屈打成招,坐实罪名!可不交,便是抗旨不遵!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清冷平静的声音,穿透了凝滞的空气:
“殿下,臣青暄和,有要事禀奏。”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青暄和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外,依旧是那身半旧青衫,神情淡漠,仿佛眼前剑拔弩张的局面与他毫无干系。他手中,捧着一卷厚厚的书册。
尤景曜眉头一皱,显然没料到这个新来的太傅会在此刻出现,语气不耐:“青太傅,此地正在办案,有何事容后再说!”
青暄和却并未退下,目光越过尤景曜,直接看向尤鹤杳,声音清晰而稳定:“殿下,臣近日整理东宫旧籍,偶然发现一些关于往年科考录档的疑点,或与眼下之事相关。且,臣方才入宫时,恰遇一落魄书生于宫门外喊冤,声称手握关键证物,欲呈交太子殿下,以证清白。”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尤景曜脸色微变:“胡言乱语!什么落魄书生?分明是尔等欲盖弥彰之伎俩!来人,将这闲杂人等……”
“二弟,”尤鹤杳骤然开口,打断了尤景曜的话。他看向青暄和,尽管心中惊疑不定,但此刻,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浮木。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太傅既有所获,但说无妨。”
青暄和稳步上前,无视周围禁卫警惕的目光,将手中书册呈上:“殿下,此书册中记载了近三届春闱中,数名籍籍无名却突然高中,且此后迅速投靠……某些权贵门下的学子名单及其答卷笔迹。经比对,与市面上流通的所谓‘考题范文’笔迹,有七成相似。而那名喊冤的书生,手中正有一份他与试题兜售者接触时,无意间留下的信物,以及……记录了对方真实身份与交易地点的一份密账。”
他语速平缓,却字字如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尤景曜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他死死盯着青暄和,眼神阴鸷:“青暄和!你可知构陷亲王,是何等罪名?!”
青暄和微微侧身,面向尤景曜,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二殿下,臣只是据实以告,将所查证之物呈交太子殿下。至于构陷与否,自有陛下圣断。倒是二殿下,如此急切阻拦,莫非……是知晓这密账之中,记录了何人的罪证?”
轻飘飘一句话,将“构陷”的指控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尤鹤杳心脏狂跳,他立刻明白了青暄和的意图!这不是直接证明他的清白,而是巧妙地另辟战场,指出考题泄露可能另有源头,甚至直指景曜一党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同时,抛出一个所谓的“密账”和“信物”,真伪暂且不论,却足以在父皇心中种下怀疑的种子,打破景曜一面之词的局面!
尤鹤杳立刻抓住机会,沉声道:“既如此,此事疑点重重,绝非简单交出近侍便可了结。二弟,不如你我一同面见父皇,将太傅所获证物,连同那名书生,一并呈上,由父皇明察!”
尤景曜骑虎难下。若坚持抓人,显得他心虚;若一同面圣,青暄和抛出的“证据”真假难辨,却足以搅乱浑水,让他无法轻易将尤鹤杳置于死地。他狠狠瞪了青暄和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
“好,好得很。”尤景曜咬牙冷笑,“皇兄有此能臣,真是恭喜了。我们……父皇面前见分晓。”
说罢,他猛地一挥袖,带着禁卫悻悻离去。
东宫正殿,危机暂解。殿内众人,皆有一种死里逃生的虚脱感。
尤鹤杳缓缓坐回椅中,后背已被冷汗浸湿。他抬头,看向依旧静立殿中的青暄和。烛光映照下,那袭青衫似乎不再那么冰冷疏离。
“太傅,”尤鹤杳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多谢。”
青暄和微微躬身,姿态依旧恭谨,却不再是最初那般毫无温度的疏远:“殿下言重。臣分内之事。”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尤鹤杳,那双古井般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微光。
“风雪已至,殿下需早备利刃。”
语毕,他再次行礼,悄然退出了大殿,如来时一般无声无息。
尤鹤杳独自坐在空荡的大殿中,回味着青暄和最后那句话。风雪已至,早备利刃……
他摊开掌心,那里因紧握而留下的指印尚未消退。他轻轻摩挲着,目光投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青暄和,你这把突然出现的“刃”,究竟是为我抵御风雪,还是……另有所图?
但无论如何,今夜,这把“刃”,已为他劈开了一丝生机。
东宫的寒,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刀,斩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而有光,便能从中渗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