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丛明川并没有停下动作。
手表上的电子屏幕熄了又亮,已经过去了五分钟。
对着一个不开口的人开口,单方面的交流是一种难言的折磨。
白若离一掌打在桌子上,震起桌上的灰尘,随手往监控处一挥,猛然站起来。
“小羽,拔根毛放他身上。既然不清醒,那就先让他清醒再问。”
她这话说的颇有六扇门查案,遇到不张嘴的人,要上刑法的风格。
简单粗暴,毫不铺垫。
但李圆不得不承认,有时候这样做很有用。
玻璃窗后的男人浑然不知自己将要经历什么。
李圆双手合十,指侧摩擦,温热的掌心似有薄汗沁出。
呵出的白雾散在空气里,逐渐消散,直到看不见一点踪迹。
*
闻情芝不是异妖,但因当初一起特殊事故,曾与异妖有过近距离接触,也给一部分异妖做过心理治疗。
当然,效果不甚好。
她自己都还处在认知消化区,自然也无法很好的给妖做治疗。
再后来听到她的消息,便是现在。
据说她已经在圣阳待了有小十年。
云听颂双手插兜,打量着这间办公室。
简约,大气,很没有人情味。
办公椅后是一扇落地格子窗。
窗外的山头郁郁葱葱,满是生机,可满山遍野的绿,不见人气,又平添几分空寥。
单人沙发上放着两个绿色的抱枕,两盆绿植放置在置物架旁,桌子上只有一个笔筒兼记录纸。
毫不夸张地说,他认为闻情芝来这里的原因之一是这里有点与世隔绝的意味,好治疗她当年的创伤。
所以即使这里的病人比大众眼中严重、危险地多,她也甘愿过来。
当然也有可能她单纯热爱研究,研究人和看书一样,都能带给人一种极大的满足感。
不过这种研究有可能成为变态。
眼前的女人面色平静,眼神清明,没有那种疯狂感,大概率不是了。
“你最近情况怎么样?还会梦到他吗?”闻情芝不在乎他的打量,率先开了头。
“咔哒”,钢笔盖打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显得有些明显。
云听颂不答,只询问自己想知道的:“丛明川什么时候开始跳舞的?”
手指有节奏地敲在桌面上,无端平添几分紧张的意味。
“你是以丛明川朋友的身份来关心他的状况,还是以异管局的调查来质问?”闻情芝合上钢笔盖,双肘撑在桌上,两手交叉,抬头看他。
“三个月前,没有刺激□□物。”
云听颂刚想问这个,便被堵了回去。
三个月前,那就是一月份。
邹元怀孕似乎也有三个月了。
“应该有用音乐疗法吧?肢体表达通常需要节奏,他第一次出现跳舞的情况,总不能是凭空开跳的。”
手撑在脸颊处,云听颂正了下坐姿。
闻情芝点点头。
丛明川刚进圣阳时,还不像现在这样。
那天是个阴天,阴沉沉的,风里灌着冰雪,随着新年的落寞一并吹到圣阳。
丛明川是被两个保镖压进来的,没戴眼镜,发丝凌乱,眼神空洞,什么也没说。
他母亲没来,只是让人转述了现场情况,说后续不管什么治疗都同意,但一定要让她儿子好起来。
那天的检查和入院流程是闻情芝亲自办的。
早在第一次检测时,她就有过一点印象。
丛明川不像邹元说的那么有问题。
至少没有到需要住院治疗,强制干预的地步。
但这次情况太不同了。
第一次进行咨询时,他非常紧张,整个人都是绷着的。
穿着白色毛衣的男人局促地做在沙发上,指甲被剪的干干净净,他却不停抠指甲。
“我说我没病,你相信我吗?”丛明川开口,有些急切地看向办公椅上穿着白大褂的女人。
闻情芝握着笔,面色沉静:“为什么会这样觉得呢?能跟我说话吗?”
“是.......”丛明川下意识想开口,却突然顿住。
那双与邹元如出一辙的狐狸眼里盛满苦涩,他摇摇头。
“那今天感觉怎么样?睡觉的时候有梦到什么吗?”
他没说,闻情芝也没有强迫着问,只是边写边问。
“你不相信我,是因为我什么都没说,可我说了,你又会相信吗?”丛明川苦笑道。
防御性很强。
闻情芝:“那你觉得,我会不会呢?不是问我,而是问你的答案。”
丛明川一直不说话,她改变了问法:“你觉得信任对你来说是什么呢?”
“不知道。”
“那不说信任,你觉得这个沙发舒服吗?它是什么质感的,能告诉我吗?”
舒缓的音乐在不大的空间流淌,脑中紧绷的神经被调动,丛明川脊背放松了些。
“皮质的。”
“那这个沙发给你的感受,像是什么?”
“一张会吞人的嘴巴。”
“那这个屋子给你的感觉是什么呢?也是会让你‘消失’、被吞噬的感觉吗?”
“不,不是。安静、恐惧,没有自由。”
......
云听颂听到这,轻敲桌面,发出声响。
“这些刚开始的情况给我个概述就好,如果一直这么罗里吧嗦,不如直接给我看看每个疗程的治疗方案。”
“我记得你说,当时出事的时候,他捅了邹......他妈妈?”云听颂暂时将话题扯到一个可窥探的领域,“在一个私密场合,他妈妈在场?为什么?”
闻情芝摇了摇头:“282号不愿意透露当时的情景,最开始我们考虑BD,但观察发现,他并没有典型症状,其余时刻都很稳定,于是考虑ASD或者PTSD,当时的现场可能就是应激源。”
“他妈妈我也有接触,对这个现场情况很回避,我跟她说过很多次,如果要治疗,必须要知道具体情况,但对方依旧不愿意透露。”
云听颂无语,又耐着性子:“也就是说,只有大概事件,没有细节。那他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邹元知道现在这个情况吗?”
闻情芝摇摇头。
也就是说,丛明川的病症已经到了第三阶段,但是邹元不知道。
三个月。
邹元三个月没有来看过丛明川。
“她已经三个月没有来过了。”
丛明川声线嘶哑,抬头,一双眼睛分外清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