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五，十三阿哥夜访。

他比从前更沉默，眉宇间那道旧伤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他饮了一口茶，开口便道：“户部清档司翻出几笔旧账，牵扯到安郡王府的采买。”我心头一动：“什么旧账？”

“康熙四十八年南巡接驾时的账目。”十三阿哥声音极低，“有几笔款项，户部存档写的是‘行宫修缮’，实际流向了安郡王府名下的一处商号。那商号，与永昌号有往来。”

永昌号——托合齐案中被抄家的皇商，东家暴毙于狱中。托合齐虽已伏诛，账册中所录的“冰炭”“节敬”款项，却始终悬在那里。我背脊发凉：“这事汗阿玛知道？”

“折子已递上去了。”十三阿哥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深意，“递折子的人，是四哥。他在户部压了这账目三个月，等到万寿庆典过去，等到所有人都以为风平浪静了，才递上去。 ”

我忽然想起四日前苏培盛送来的那匣新茶，匣底那张素笺上的八个字：静观其澜，勿涉其流。

他不是让我静观。他是在告诉我：他看着，他等着，他算着。等风头过去，等所有人放松警惕，等安郡王府以为旧账真的埋进了土里——然后，轻轻递上去。

“汗阿玛怎么处置的？”“留中。 ”十三阿哥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但安郡王府，昨日闭门谢客了。 ”

留中不发，是帝王最狠的处置——不判、不查、不申饬，只让那把刀悬在头顶。安郡王府的门，从昨日关到今日，从今日关到明日，关到什么时候，要看康熙什么时候想让它开。

“还有一事。”十三阿哥放下茶盏，声音更低了三分，“八哥那边的差事，怕是要动一动。 ”我抬眼看他。“内务府。”他只说了这三个字。

四月初十，那道旨意果然下来了。

八阿哥胤禩原兼署理内务府总管事务，改为协理，由三阿哥胤祉总其成。

澹宁居传旨时，我在场。八阿哥接旨时面色如常，温润谢恩，退回班列，没有多看任何人一眼。只有九阿哥，散朝时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极低的话：“老三那个书呆子，他懂什么内务府？”

十阿哥扯了他一把。九阿哥收声，不再言语。我望着八阿哥的背影，月白袍角在春日的光里划过平稳的弧。从“总”到“协”，不过一字之差，可在这园子里，这一字，便是风向。

四月初一，四阿哥返京议事。

四月初五，户部旧账递上。

四月初十，八阿哥削权。

三日之内，三件事。看似各自独立，实则环环相扣——四阿哥递上去的账，是刀子；康熙留中不发，是把刀子悬在安郡王头顶；而八阿哥的削权，是那把刀子落下时，震到旁边的枝杈。

我站在散朝的宫道上，春风吹过，带着园子里新开的碧桃香气。腕间平安结被风拂起，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

静观其澜。可这澜，已经推到我面前了。

四月十五，畅春园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小喜子通传时，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谁？”

“是皇长孙弘皙。”小喜子垂着眼，不敢看我，“他说，请十八叔安。”

弘皙进来时，一身石青色暗纹常服，腰间束着素色缎带，通身上下不见一件多余饰物。他比正月时又长高了些，眉目间那股少年人的稚气正在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过早沉淀下来的沉静。

他行的是晚辈大礼，端端正正跪下去：“侄儿给十八叔请安。”

“弘皙快请起。”我侧身避开他的全礼，虚扶了一把。弘皙起身，垂手立在下首，不再多言。他不开口，我也不催。茶盏里腾起细白的水汽，隔在我们中间，轻纱一般。

半晌，他抬起眼：“侄儿今日来，是有一事相求。”

“说。”

“咸安宫那边，”他顿了顿，喉间微微滚动，“父亲三月里着人递出一封信，是给十八叔的。不知十八叔收到没有？”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那双眼与太子有七分相似，却没有太子眼底那股灼人的、濒死挣扎的亮。他的眼神是沉静的，沉得像不见底的深潭，什么都沉在下面，什么都看不见。“收到了。”我说。

他轻轻舒了一口气，那口气极轻，仿佛从胸腔最深处释放出来的一丝重负。他没有问信里写了什么，没有问平安结去了哪里。他只是垂下眼睛，低声道：

“父亲身边已没有可用的人了。齐大人没了，旧人零落殆尽。他闭在咸安宫，不见天日，不见人，唯日夜对着四壁，只怕……”

他没有说下去。我也没有问。有些话不必出口，彼此心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