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二年三月十八,太后六旬万寿。
畅春园张灯结彩,寿萱春永殿前搭起三层彩楼,满目皆是“万寿无疆”的鎏金大字。蒙古王公、满汉大臣、近支宗室,车马络绎,冠盖如云。春日暖阳照着满园锦绣,却驱不散我心头那缕若有若无的寒意。
太子未获准出席。他的缺席,像一张无形的空椅,搁在所有人眼角余光里。自去岁四月祭天焚文后,太子便被移居咸安宫“养疾”,内外皆知——那“疾”字,不过是废黜的另一种说法。只是皇家体面,总要留一层薄纱,没有人会当面捅破。
辰时正,康熙亲率诸皇子、宗室行礼。
他今日穿着石青色吉服,龙纹隐约,腰背挺得笔直。只有近处方能看见,他两鬓的白发比去年又多了些,眼下纹路也深了几分。自四月那场焚告天地的青烟散尽,将满一年。
他依旧每日升殿议事,朱批工整如旧,仿佛那日哽咽着说“朕之子病至如此而朕不知”的人,根本不是他。可我腕间的平安结知道,那不是梦。
太后端坐御座之上,满头珠翠映着慈和的笑容。她望着跪拜的儿孙们,目光掠过皇子班列时,在最前方顿了一瞬,那里本该有一个人,杏黄朝服,跪在最前面。她什么也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礼毕,众人依次上前敬献贺礼。三阿哥进献的是新成的《古今图书集成》样本,装了满满一抬;四阿哥远在通州查验漕粮未归,贺礼是一套手抄的《金刚经》,据说抄了整整三个月;八阿哥的贺礼是一座精雕的沉香木寿星,出自江南名匠之手;九阿哥、十阿哥各有排场。
轮到我们这些年幼皇子时,已是午后。我的贺礼是两盒梅花糕,额娘密嫔亲手做的——太后往年最爱这一口。
太后接过时,目光在我脸上停了停:“好孩子,你额娘有心了。”我叩首谢恩,正欲退下,太后忽然道:“过来,让哀家瞧瞧。”
我微微一怔,依言上前几步,跪在她膝前。太后伸出手,轻轻抬起我的下巴。她的手指温软,带着檀香的气息,目光却很深,深得不像一个慈祥的老太太。
“长高了。”她说,“也瘦了。”她忽然看见我腕间露出的那截红绳,目光一凝。
那是一枚平安结。红绳编成,边角已磨得起毛,颜色褪成暗淡的旧粉色。我下意识想缩手,太后却轻轻握住了我的手腕。
她看了很久,久到周围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这是……”她的声音忽然有些哑,没有说完。我喉间发紧,低声道:“是二哥,去年给孙儿的。”
太后没有说话。她只是看着那枚平安结,看着那褪色的红绳,看着被岁月磨得发毛的边角。她的拇指轻轻抚过绳结,一下,又一下。
良久,她松开手,轻声道:“他小时候,也戴过一枚这样的。”她没有说“太子”,没有说“胤礽”,只说“他”。
“比这个新些。”太后望着虚空,目光悠远得像穿过了几十年的光阴,“他额娘难产前,在病榻上编了三天。哀家去看她,她疼得满身是汗,手指还在编。哀家说,你别编了,让奴才们编。她说——”
她顿了顿。“她说,自己的孩子,得自己编。”殿内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后没有再说什么。她拍了拍我的手背,轻声道:“去吧,好孩子。”
我叩首,起身退下。退到门边时,回头望了一眼——太后仍坐在那里,满堂锦绣,满殿贺客,她却像独自坐在一片虚空里,望着东南方向。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
从寿萱春永殿出来,春日阳光有些刺眼。我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转过一道月洞门,迎面遇见了十三阿哥。
他今日穿得齐整,一身靛蓝色暗纹袍服,腰间束着素色缎带。自去年起,他与四阿哥一同在户部核账,参与清查各省钱粮亏空。他靠在廊柱上,似乎在等人。
见我过来,他抬了抬下巴:“跟我来。”我随他转到一处僻静的亭子里。四周无人,只有几只麻雀在檐角叽喳。“太后留你说话了?”他问。
“是。”
“看见了那枚平安结?”我心头微凛:“十三哥怎么知道?”
“太后身边的嬷嬷,和我额娘那边有些旧谊。”十三阿哥望着亭外的碧桃,语气平淡,“今日太后跟前的事,这会儿该传的已经传开了。”我默然。果然,这园子里,什么事都藏不住。
“太子的事,你听说了吗?”十三阿哥忽然问。我抬眼:“什么?”
“他病着,一直在病着。”十三阿哥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太医日日去,咸安宫的药炉就没断过火。前几日,他托人带了一封信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