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三十多年了。”我攥紧平安结,没有说话。太后也不需要我说话。我们就这样坐着,看了一下午的花。
四月十七,太常寺接到一道上谕:春祭已毕,着太常寺整理历年祭器清册,以备秋祭。徐元梦接了旨,便把我唤去。
“十八爷,”他的声音仍是慢条斯理的,“库房里那些旧档,劳烦您过过目。有些年头久了,得重新造册。”我点头应下。
这一过目,便过了大半个月。太常寺的库房在后院最深处,常年不见阳光,一开门便是一股陈年霉味。我带着两个书吏,一箱一箱地翻。多数是寻常的祭祀记录,没什么稀奇。
直到四月十七那天,我翻到了一本册子。
封皮上写着:“康熙四十七年春祭器修缮款项清册”。我随手翻开,一页页看下去。看到某一页时,手指忽然顿住。
“拨银五万两,用于祭器修缮。实支三千两。余银四万七千两,转……”转去哪儿?后面被涂黑了。
我凑近了看,墨迹很新,显然是后来涂的。可涂得匆忙,隐约还能看见几个字,不是太常寺的账,是兵部的名目。
我心头猛地一跳。四万七千两。康熙四十七年春。兵部。
这些词连在一起,让我想起四阿哥鱼跃鸢飞亭里的那番话:“兵部、户部、太常寺,都沾过手。”我合上册子,没有声张。
四月廿二,十三阿哥夜访。我把那本册子递给他。他翻开,看了很久。
“四十七年的账,”他终于开口,声音很低,“我听说过。兵部武库司借太常寺的名头走的账,表面是祭器修缮,实则是买那批‘货’的钱。”
那批“货”,西山别业,安郡王府。“可这账,”他指着那被涂黑的地方,“被涂了。”
“谁涂的?”
“不知道。”他合上册子,看着我,“但这本册子,能留到现在,已经不容易。”他顿了顿,目光里有深意:“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起四阿哥那四个字:观史知今。想起额娘那句话:别忘了自己是谁。“先留着。”我说,“不往上递,也不往下传。就当没见过。”
十三阿哥看着我,眼底有一丝欣慰一闪而过。“你长大了。”他说。
四月廿八,四阿哥召我去鱼跃鸢飞亭。
我到时,他正负手而立,望着湖面上新生的荷叶。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示意我在石凳上坐下。“那本账,你看见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他知道。我点头。“看见了。”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涂账的人,找到了。”我抬眼看他。
“是当年太常寺的一个书吏。”他望着湖面,声音平淡,“四十七年那笔账,是他经手的。后来安郡王府出事,他怕被牵连,就把数字涂了。涂完就告病还乡,躲了几年。”
“如今呢?”
“如今回来了。”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他儿子今年参加乡试,中了举人。他回来,是给儿子送考的。”
我心头微动。这书吏,是在赌,赌那笔账已经被所有人忘了,赌不会有人再翻出来。“四哥打算怎么办?”
四阿哥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负手望向远处。夕阳西下,把半边天烧成橙红色,映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十四弟那边,”他终于开口,“这几日在翻兵部的旧档。他已经翻到康熙四十七年了。”我心头一震。
“那本私账,”四阿哥转过头,看着我,“马尔浑次子经手的那批‘货’的明细,就在兵部。十四弟如果翻出来——”他没有说下去。
但我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安郡王府虽然处置了,可那批“货”的来龙去脉,始终是个谜。如果十四阿哥翻出来,那把悬着的刀,会落在谁头上?“他会递上去吗?”
“不知道。”四阿哥望着远处,“那要看他自己怎么想。”我沉默。
良久,四阿哥忽然道:“胤祄,记住,有些事,点到为止就够了。该看的看,该留的留。至于别人怎么走,那是别人的事。”
他转身离去。袍角拂过亭阶,不带一丝声响。
我立在亭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腕间平安结被风吹起,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该看的看,该留的留。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