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五,我收到了四阿哥送来的一封信。信极短,只有一行字:“明日酉时,鱼跃鸢飞亭。”
我到时,他正负手立在亭中,望着远处覆雪的湖石。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示意我在石凳上坐下。“太常寺的差事,做得顺手了?”
“回四哥,徐大人夸过几次。”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两条线,你知道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他知道小喜子打听到的消息。我点头。
“慎刑司查不出来的事,”他望着远处,“你也不要去查。”
“弟弟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一丝极淡的欣慰:“你不明白。但你会慢慢明白的。”他顿了顿,“账这东西,只要记下了,就永远在那儿。但不是每一笔账,都要在当下翻出来。”
我心头微动。他是在告诉我,那两条断了的线,不是断了,是被人藏起来了。藏起来,是为了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四哥,”我鼓起勇气问,“那两只鹰,到底是怎么死的?”他看了我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轻轻开口:“可能是意外,可能是有人动了手脚,也可能,就是天意。”他顿了顿,“但无论是什么,结果都一样,汗阿玛不想查,那就没人能查。”
我怔住。原来真相,是可以被“不想查”这三个字,永远埋起来的。
他站起身,负手望向远处:“有时候,真相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汗阿玛愿意相信什么。”他转身离去。我坐在亭中,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腊月十八,太后传我去寿萱春永。
我到时,她正坐在暖阁里,对着窗外的雪出神。听见脚步声,她回过头,脸上带着慈和的笑容。“老十八来了,坐。”
我行礼坐下。太后拉着我的手,端详了片刻,轻声道:“又瘦了。太常寺的差事累不累?”
“不累。”我摇头,“徐大人待我很好。”她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二哥前儿个又写信来了。”我心头微动,抬眼望她。
“他说,”太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他在咸安宫读书写字,一切都好。让哀家别惦记。”她顿了顿,“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太后也不需要我说什么。
良久,她转过头,看着我:“老十八,你腕上那枚平安结,再给哀家瞧瞧。”我解下来,双手递过去。
太后接在手里,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拇指抚过那褪色的红绳,一下,又一下。
她将平安结递还给我,拍了拍我的手背。“好好收着。将来若有机会,”她顿了顿,目光望向东南,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替他送到他额娘坟前。”
我喉间哽住,深深叩首:“孙儿记住了。”
腊月三十,除夕。康熙在澹宁殿赐宴,召诸王大臣同贺岁除。我随皇子班列入席,坐在最末。
殿内张灯结彩,觥筹交错,可那热闹浮在面上,沉不到底。八阿哥不在,九阿哥、十阿哥也不在。康熙端坐御案之后,面色平淡,话很少。只有梁九功偶尔上前添酒,轻声说一句“万岁爷请用”。
三阿哥试图挑起话头,说起今年编书的进度。康熙点了点头,说了一个“好”字,便再无下文。四阿哥始终沉默,只是静静饮酒。十四阿哥坐在不远处,偶尔抬眼,望一眼康熙,又很快垂下。
我望着这满殿的寂静。宫灯把每个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可那光亮底下,分明藏着看不见的阴影。
宴散时,我走在最后。经过十四阿哥身边,他忽然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话:“十八弟,西边的消息,不太好。明年……”
他没说完,被人群冲散。我脚步微滞,却不敢回头。他的声音太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被人群的喧嚣吞没了。
出了殿门,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路过寿萱春永时,不由放慢了脚步。太后的暖阁里还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一个孤单的身影,正望着东南方向,那是紫禁城的方向,咸安宫的方向。
她方才主持后宫家宴,想来也是费了许多精神。如今宴散人去,她一个人坐在这里,心里惦记的那个人,今夜也无法团圆。我没有进去打扰,只是遥遥行了一礼,继续往回走。
走到鱼跃鸢飞亭时,我停下脚步,望着远处澹宁居的灯火。身后传来脚步声,我没有回头。
“今年不来亭子里等了?”是四阿哥的声音。我转身,看见他站在亭外,肩上落着薄薄的雪。“四哥。”我行礼。
他点点头,没有进亭,只站在外面望着烟火。良久,他忽然道:“去年今日,我在这里跟你说过什么?”我心头一动:“您说,记住今日。”
“今年,”他看着远处,声音很轻,“你记住什么了?”我沉默片刻,缓缓道:“八哥……”
他抬手,示意我不用说下去。他望着远处,轻声道:“记住就够了。不用说。”他转身离去。我立在亭中,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我立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远处,澹宁居的灯火依旧亮着,在漫天的烟火和漫天的雪里,像一颗永远不会熄灭的星。
腕间,平安结被风吹起,轻轻打在蜜蜡珠子上。这一年,我十四岁。
这一年,八阿哥死了。不是真的死,是死在康熙心里,死在满朝文武的眼里,死在这紫禁城最残酷的规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