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年,十四阿哥开始往上走,走得很快,快得让人看不清他要去哪里。
这一年,四阿哥依旧沉默,依旧沉稳,依旧在每一个关键的时刻,轻轻说一句“记住今日”。
这一年,我收着三十七年的平安结,记着二十字的诫言,承着太后最后的嘱托。我知道,风暴还没有结束,它只是换了个方向,等着下一声惊雷。
康熙五十四年正月十八,年味尚未散尽,畅春园的檐角还挂着昨夜的残雪。
我从太常寺当值回来,沿着湖边往韵松轩走。湖面结了薄冰,在午后的光里泛着冷冷的白。
转过回廊,迎面遇见了四阿哥府上的苏培盛。他躬身行礼,递上一张素笺:“十八爷,四爷请您申时三刻去户部档房说话。”
户部档房,我微微一怔。四哥召我,向来在鱼跃鸢飞亭,怎么忽然换了地方?
苏培盛似乎看出我的疑惑,低声道:“四爷这几日都在户部核账,西边的事,牵动的账目太多。”我点头,心里隐约明白,西边的事,终于要动了。
申时三刻,我来到户部设在畅春园东北角的档房。
这是一处僻静的院落,三间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门口有兵丁把守。苏培盛引我进去,穿过堆满卷宗的廊下,在最里间的值房门口停下。“四爷,十八爷到了。”
“进来。”我推门进去。四阿哥正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长案后,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簿子,头也不抬。案上点着一盏灯,光线昏黄,照得他眉骨下的阴影极深。
“坐。”他指了指案侧的椅子,仍没有抬头。我坐下,静静等着。窗外隐约传来换岗的脚步声,值房里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良久,他合上簿子,抬起眼看我。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极深的、我看不懂的东西。“策妄阿拉布坦增兵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他点点头,将手里的簿子推到我面前:“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兵部的一份军需调拨记录。日期是康熙四十六年秋,内容是“借调太常寺祭器一批,用于祭祀阵亡将士”。我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末尾时,手指忽然顿住。
那批祭器的数量、规格,与四十七年那笔五万两款项中“修缮”的部分,几乎一模一样。我抬起头,看向四阿哥。
“徐元梦前几日翻出来的。”他的声音很平淡,却带着刀刃般的冷,“借调的是祭器,可这批祭器,至今没有归还。太常寺那边,也没有追讨的记录。”
“所以……”
“所以那笔五万两,名义上是修缮祭器,实则是填补这批祭器的窟窿。”四阿哥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渐沉的天色,“可填补的是什么?是祭器,还是别的什么?”
我心头猛地一跳。四十七年的那批“货”——西山别业、永昌号、马尔浑次子——难道,那批祭器,就是那批“货”的一部分?
“四哥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他回过头,看着我,“只是告诉你,有些账,翻出来的时候,比你想的深。”他走回案前,从一堆卷宗里抽出另一本簿子,递给我:“再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户部的一份采买记录。康熙四十六年冬,户部拨给兵部一笔四万七千两的款项,用于“军械补充”。可那笔款项的经手人,是武库司的一个员外郎,正是后来被永昌号牵连、死于狱中的那个。
四万七千两。又是这个数字。我攥紧簿子,半晌说不出话。
四阿哥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透的茶盏,抿了一口:“账对上了。四十六年借调祭器,四十七年用修缮款填补,同时武库司那边又走了一笔相同数目的军械款。三笔账,三个衙门,一个窟窿。”
“那个窟窿……”
“是那批‘货’。”他放下茶盏,看着我,“可那批‘货’的买主,到现在都没浮出来。”我心头剧震。买主不是安郡王?那安郡王认的那些罪。
“安郡王认的是‘御下不严’、‘失察之罪’。”四阿哥仿佛看穿了我的心思,“他从来没认过买那批货。”
我沉默。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苏培盛进来添了一盏灯,又悄悄退下。
良久,四阿哥开口,声音比方才更轻:“十四弟那边,在兵部翻旧档,已经翻到四十六年了。他压着那本私账没递,可有人比他急。”
“谁?”
“那个买主。”四阿哥看着我,“他已经开始慌了。”他没有再说下去。我知道,话到这里就够了。
我起身告辞。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又开口:“胤祄。”我回头。
灯影里,他的面容半明半暗,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记住,账对上了,不等于人要揪出来。有时候,知道就够了。”
我点头,推门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