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日子过得平静而缓慢,太常寺的差事照旧,户部的账册照翻,只是我再没有去查那些靴子,四哥说得对,查了就会有危险,我等。
这一等,便等到了八月,我收到了四阿哥送来的一封信。信极短,只有一行字:“明日申时,户部档房。”
我对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不是鱼跃鸢飞亭,而是户部档房,四哥这两个月几乎长在那里的地方。他选在那里见我,必是有极要紧的事。
八月廿四,申时差一刻,我到了户部档房。
苏培盛引我进去,穿过堆满卷宗的廊下,在最里间的值房门口停下。四阿哥正坐在一张堆满账册的长案后,手里捧着一份折子。见我进来,他指了指榻侧的椅子,没有说话。
我坐下,等着。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蝉鸣,已是强弩之末,叫得有气无力。
良久,他放下折子,抬起头看我,那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极深的清醒。“胡明义那封信,”他开口,“汗阿玛昨晚又看了一遍。”
我心头微动。“看完后,”他顿了顿,“他问了我一句话。”
我等他下文。“他问,”四阿哥看着我,“那个让胡明义涂账的人,是不是阿灵阿。”
我心头猛地一跳。阿灵阿,书兰的大伯,大学士马齐之弟,领侍卫内大臣,与八爷往来甚密,是八爷党中握有实权的关键人物。那批“货”的真正买主,会是他?
“四哥怎么答的?”
“我没答。”四阿哥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我只说,儿臣不知。”我怔住。四哥不知?他查了那么久,怎么会不知?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回过头,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不知,是答给汗阿玛听的。可我知道,汗阿玛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我沉默。窗外的蝉终于不叫了,四下里静得只剩下风声。
“他昨晚睡不着,”四阿哥的声音很轻,“一个人在御案前坐到子时。梁九功说,他翻的,全是康熙四十七年的旧折子。”
康熙四十七年——那正是托合齐案、永昌号账目、那批“货”进出西山别业的年份。“汗阿玛在看什么?”
“在看,”四阿哥转过身,看着我,“那一年,阿灵阿递过什么折子,说过什么话,做过什么事。”
我心头忽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寒意。康熙翻旧折子,不是在查案,是在等。等那个人的名字,自己浮出水面。
“四哥,”我斟酌着开口,“那个人,真的是阿灵阿吗?”
四阿哥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我,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你心里,已经有答案了。”
我沉默,阿灵阿太像那个人了,可又太不像,位高权重至此,何必要买那批“货”?买了又能做什么?
“汗阿玛今天见你。”四阿哥忽然道。我一怔:“见我?”
“申时三刻。”他看了一眼窗外的日晷,“汗阿玛在清溪书屋等你。”我霍然起身,手心渗出冷汗。四阿哥召我来,原来是为了这个。
“四哥,”我压着心跳,“汗阿玛召我,是为何事?”他看了我很久后开口:“他想看看,你心里有没有答案。”
申时三刻,梁九功引我进了清溪书屋。
康熙坐在御案后,手里捧着一本书,听见脚步声,抬起头。那目光落在我身上,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胤祄来了,坐。”
我行礼坐下。他将书搁在案上,我瞥了一眼封皮,《资治通鉴》第二百一十三卷,唐纪二十九,玄宗朝事。“太常寺的差事,办得如何?”
“回汗阿玛,儿臣已能独当一面。徐大人把心得都留给儿臣了。”
他点了点头,端起茶盏,却不饮,只望着茶汤里浮沉的叶片。沉默片刻,他忽然道:“康熙四十七年的账,你查了多少?”
我心头剧震,面上却不敢露出半分,只俯首道:“儿臣,儿臣不知汗阿玛说的是什么账。”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没有责备,没有探询,只是平静,平静得像在问一件寻常小事。
“你知。”他说,“从二月查到八月,翻了三本账册,发现了两笔四万七千两的对账,还找到了一本被涂黑的册子。你不知道的事,不多了。”
我跪了下去,额头触地:“儿臣有罪。”
“起来。”他的声音依旧平静,“朕没说你犯罪。”我起身,垂首而立。“那本涂黑的册子,”他看着我,“你留着了?”
“是。”
“为什么不往上递?”我沉默片刻,轻声道:“四哥说,该看的看,该留的留。”
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了我一会,他才轻轻点了点头。“老四这话,说得对。”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负手望着外头。夕阳从窗棂里斜斜照进来,落在他苍老的侧脸上,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胤祄,”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朕为什么让你去太常寺吗?”
“儿臣不知。”他转过身,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疲惫,有欣慰,还有一种极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
“因为你像一个人。”我心头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