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二哥小时候,”他顿了顿,“朕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不瞒朕。”
他望着窗外,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后来他长大了,就不一样了。朕问的事,他开始瞒,开始躲,开始绕着弯子说话。”
我攥紧手指,不敢接话。
“朕不想你也变成那样。”他转过头,看着我,“所以朕让你去太常寺,让你看那些账,让你知道那些事。朕想看看,你知道了,会怎么做。”
我喉间哽住,深深俯首:“儿臣,儿臣让汗阿玛失望了。”
“没有。”他的声音里忽然有了一丝笑意,极淡,却真实存在。“你做得很好,该看的看了,该留的留了。不往上递,不往下传,就当没见过。”
他顿了顿,目光深不见底:“比朕想的,还好一些。”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有些发酸,却不敢让泪落下来。
“那本册子,”他走回御案后,坐下,“留着吧。将来有一天,你会知道该怎么用。”
“儿臣记住了。”他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阿灵阿这个人,你怎么看?”
我心里猛地一紧。这个问题,今日已是第二次被问了。上一次是四哥,这一次是汗阿玛。
“儿臣,”我斟酌着开口,“儿臣与他相交不深,不敢妄言。”
康熙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满意:“不敢妄言,就是有想法,说吧,朕恕你无罪。”
我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儿臣觉得,阿灵阿大人,让人看不透。”康熙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极深的、近乎悲凉的清醒:“看不透就对了,朕看他也看了三十年,还没看透。”
他顿了顿,望着窗外,轻声道:“可看不透的人,不一定就是坏人。有时候,看不透,是因为他站得太远。”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也不需要我接。
良久,他转过头,看着我:“胤祄,你记住,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看透别人,是看清自己。”我深深俯首:“儿臣记住了。”
从清溪书屋出来,天色已近黄昏,我沿着回廊往韵松轩走,脑子里反复回想着那几句话。“你二哥小时候,朕问他什么,他答什么。从不瞒朕。”
“后来他长大了,就不一样了。”我低头看着腕间的平安结,红绳在暮色里泛着暗淡的光。
二哥,他曾经也是那个什么都答的孩子,是什么让他变了?是这三十七年的储位,还是那些围在他身边的人?
我不知道。可我知道,汗阿玛今日说的那些话,是在告诉我,别变成那样。
八月廿八,太后传我去寿萱春永。
我到时,暖阁里只她一人。她坐在窗前,望着外头的桂花,听见脚步声,回过头,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老十八来了,坐。”
我行礼坐下。她拉着我的手,端详了片刻,轻声道:“瘦了。”
“孙儿还好。”她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你汗阿玛昨儿个来看哀家,说了好一会儿话。”
我心头微动,抬眼望她。“他说,”太后望着窗外,声音很轻,“你是个好孩子。让哀家放心。”
我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汗阿玛从不轻易夸人,更不会当着太后的面说这种话。他说让太后放心,是放心什么?放心我不会像二哥那样?还是放心……
“他还说,”太后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有些事,该让你知道了。”
我心头一跳:“什么事?”太后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指了指我腕间的平安结。
“这东西,”她轻声道,“你知道它为什么戴了三十七年吗?”我摇头。
他额娘走的时候,他才两天大。”太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枚平安结,是她临产前编的,后来老嬷嬷们告诉他,这是额娘留给他的,让他戴着,就当额娘陪着他。”
我喉间哽住,说不出话。
“他额娘走得早,”太后望着窗外,“他一个人在毓庆宫长大,没有娘,没有兄弟姐妹陪。后来有了弟弟们,可他大了,那些弟弟跟他不是一起长大的,隔着一层。”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着我:“你不一样。你小时候病在养心殿,你汗阿玛守了你一夜。” 她的目光忽然变得悠远,“后来你二哥来看你,站在殿外,站了很久。”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眼眶酸得厉害。她顿了顿,转过头,望着我腕间的平安结,目光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你汗阿玛后来跟哀家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这孩子命苦。可如今有人疼他,比朕小时候强。”
我怔住,他说的是太子,那个被囚在咸安宫的人,有人疼他?谁?
太后看着我,那目光穿过几十年的宫闱风雨,最后落在我腕间的红绳上,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没有再说话。
我攥紧平安结,眼泪终于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