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怔了一下,六岁丧父丧母,由伯父抚养成人。这些事,她从未对我说过。“你堂叔……”我斟酌着开口。
“音德堂叔人还好。”她低下头,手上动作没停,“可毕竟隔了一层。他儿子,我那个堂兄,从前……”她顿住了,没有说下去。
我握住她的手:“从前怎么了?”她抬起头,挤出一个笑:“没什么,都是小时候的事了。”
上午,我们依次去寿萱春永、清溪书屋、集凤轩磕头请安。太后赏了一串沉香念珠,拉着书兰的手说了许久。康熙只说了三个字:“好好过。”
额娘眼眶红红的,塞了一套头面给书兰,絮叨了好一会儿。出来时书兰眼睛红红的,我问她额娘说什么了,她只摇头,半晌才轻声道:“额娘说,您小时候也怕黑……”
九月十八,新婚第二日。
按规矩,今儿个是回门的日子。天刚亮,书兰便起身梳妆,我陪着她,一道往钮祜禄府去。马车辘辘驶出畅春园,她靠在我肩上,一直没有说话。“紧张?”我问。
她轻轻点了点头:“有点。”我握住她的手:“别怕。有我。”
钮祜禄府的大门敞开着,几个族人迎了出来。书兰的堂叔钮祜禄·音德亲自在门口候着,满脸堆笑,把我和书兰迎进去。
书兰悄悄告诉我,大伯离京前把府里的事托付给了这位堂叔。音德如今算是代管着府里的事务,等大伯回来再交还。
音德在正厅设了宴席,几道菜,几盏酒,场面话说了又说。他一边劝酒,一边打量着书兰,那目光里有打量,也有几分我说不清的东西。书兰吃得很少,只是低头。我替她挡了几杯酒,她看了我一眼,眼里有些湿润。
音德身旁还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眼间与音德有几分相似。音德介绍说那是他儿子,如今在户部当差。
那年轻人起身敬酒,笑道:“妹妹如今是皇子福晋了,往后可得照应着咱们些。”他说这话时,目光在书兰脸上停了片刻,笑得很是意味深长。
书兰低着头,没有接话。我端起酒杯,替他挡了:“堂兄客气。都是一家人,说什么照应不照应。”
他笑了笑,饮了酒,目光却还在书兰身上。书兰始终没有抬眼。
宴后,书兰拉着我匆匆离开正厅,往后院走去。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年轻人还站在原地,望着我们的方向。“他就是你那个堂兄?”我问。
书兰点了点头,脚步更快了:“小时候,他欺负过我。”我攥紧她的手,没有说话。
后院有一间小小的佛堂,是她大伯阿灵阿当年常待的地方。她跪在蒲团上拈香,我站在一旁,没有打扰。香烟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的侧脸。
“大伯走之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在这里跪了一夜。”我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她顿了顿,“往后要多念经,菩萨会保佑我。他还说……”她的声音哽住了。我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握住她的手。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却没有哭:“他说,音德他们那一房的人,心思多,靠不住。让我往后只信您。”
“他早就料到了。”她低下头,“堂叔、堂兄,他们今天那样子……他早就料到了。”
从佛堂出来,一个老仆悄悄迎上来。他走得很慢,四下看了又看,才朝我使了个眼色。我让书兰先去前头等我,随他转到僻静处。
“十八爷,”他压低声音,“小的是阿灵阿大人当年的旧仆。大人临走前交代,若有急事,让小的把这个交给您。”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我接过,拆开。
“大人说,”老仆在一旁低声道,“大人说,他留在京城的旧部给他递了消息。长史的弟弟被抓了,已经招了。八爷手下还有死士,藏在西山脚下。让您千万小心,护好福晋。”
我心头一凛。阿灵阿在远处,消息却比我还快?
“他还说,”老仆的声音更低了,“八爷手下还有死士,藏在西山脚下。大人走的时候,大少爷陪着一起去的。家里的事,大人说让您放心,都安排好了。”
我攥紧信纸,半晌没有说话。“这东西还有谁知道?”
“就小的一人。”老仆躬身,“大人说,只能亲手交给您。”我点了点头,把信贴身收好。临走时,回头望了一眼那座小小的佛堂。阿灵阿在山西,却什么都算到了。
马车往回走时,书兰靠在我肩上,轻声问:“爷,大伯那边有消息吗?”我低头看她。她的眼睛红红的,却努力挤出一个笑。
“有。”我握住她的手,“他说让你好好的。他那边一切都好,让你别惦记。”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可她的手,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