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五十五年腊月二十,阿灵阿出殡。
我没有去。皇子出城吊唁外臣,不合规矩。我站在韵松轩的院子里,望着城外的方向,点了一炷香。香烟袅袅升起,很快被寒风吹散,什么都没留下。
午后,书兰回来了。她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头发只用一根银簪绾着,脸上没有脂粉。进门时眼睛红红的,却没有哭。她在炭盆边坐下,接过我递去的热茶,捧在手心里,好一会儿才开口。
“大伯走的时候很安详。”她的声音很轻,“阿尔松阿哥哥说,最后那几天,大伯一直念叨着两件事。一件是那姓周的商人,说人死了,事还没完。一件是我。”
她把茶盏贴在掌心,低着头,沉默了很久。“他说,对不住我,让我一个人留在京城。”她的声音闷闷的,“我说,不是一个人。有十八爷在。”
我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暖着。她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窗外,雪又下起来了。
第二天,十四阿哥来了。
他进门时带着一身寒气,解下大氅递给小喜子,在我对面坐下。我给他倒了茶,他接过来饮了一口,没说话,先叹了口气。“怎么了?”我问。
“西边的事。”他放下茶盏,“仗打完了,可那些当兵的,回不来了。富宁安的折子说,阵亡将士的抚恤还没发齐,兵部的银子拨了,户部的账也走了,可钱到不了人手里。”
我心头一动。又是账对不上。“十四哥,”我斟酌着开口,“那批抚恤银子……”
“查了。”他看着我,“查到一半,断了。经手的人死了,账本没了。和姓白的商人一个下场。”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姓白的商人,跑了。隆科多的人追出去三十里,在山里跟丢了。追的人说,快到的时候,前面山坳里忽然亮了一团火。等他们追上去,人就不见了,只剩地上几根还没灭的火把。”
“有人接应?”
“十有八九。”十四看着我,“姓白的跑了,账本也没了。他府上搜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翻出来。连他经手的那些军需账目,都不见了。”
我沉默。和胡明义一样,和那个敷药的大夫一样。每次查到关键时候,人就没了,东西也没了。“白主事呢?”
“还在。”十四的声音很轻,“可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那个姓白的商人,只是他的同乡,平时不走动。问他为什么替姓白的传信,他说是同乡情分。”
“隆科多那边怎么说?”
“什么都没说。”十四站起身,走到窗前,“可他的脸色,不太好。他查了那么久,盯了那么久,结果人在他眼皮底下跑了。那张网,漏了。”
我忽然想起阿灵阿那封信里的话:那姓周的商人死得蹊跷,有人不想让他开口。
“十四哥,”我斟酌着开口,“阿灵阿走之前说过,那人不会停手。他查不到的,别人也查不到。隆科多查了这么久,每次都差一点。是运气不好,还是……”
他没有回答。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雪落在窗棂上,一片一片,很快就化了。
“阿灵阿说得对。”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那人不会停手。他越动,破绽越多。快了。”
我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转过身,重新坐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脸上的神色松快了些。“不说这些了。”
他忽然笑了笑,从袖中摸出一块糖,在手里转了转,“你嫂子让人从京城捎来的,说是给弘映压惊用的。那小子哭声响得整条街都听得见。”我一怔:“添丁?”
“三小子。”他放下茶盏,眼里有了光,“弘映,腊月初九生的。你嫂子受了不少罪,好在母子平安。额娘高兴得什么似的,赏了一堆东西。汗阿玛也给赐了名。”我心里一暖:“恭喜十四哥。”
他摆了摆手,笑道:“等你有了孩子就知道了。当爹的,心里头多了块肉,走到哪儿都惦记着。我在西边的时候,夜里睡不着,就想着家里的几个孩子。你嫂子一个人带着他们,也不容易。”
他顿了顿,忽然压低声音:“所以那些仗,得打完。那些抚恤银子,得发到人手里。那些当兵的,也有家,也有孩子。”他说这话时,声音很轻,可我听着,比什么都重。
窗外,雪停了。天色暗下来,屋里点了灯。火光映在他脸上,把那些风沙打磨过的棱角照得柔和了些。
他站起身,拍了拍我的肩:“走了。你早点歇着。皇庄的差事,好好办。”我送他到门口。他披上大氅,回头看了我一眼:“十八弟,那批豆饼,是线头。顺着它,总能扯出东西来。”
我点了点头。他大步离去,消失在夜色里。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