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棠花瓣落在石桌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我们谁也没说话。十六又给自己倒了杯酒:“四哥最近在忙什么?”
“兵部的军需,户部的粮草,都压在他身上。”我说,“前几日我去户部,看见他在调直隶和山东的存粮。”
“五哥和七哥呢?”十五阿哥问。十六阿哥摆了摆手:“五哥养病,七哥练兵,都不用操心。”
“三哥呢?”我问。十五阿哥淡淡一笑:“修书。《古今图书集成》快编完了。汗阿玛前几日还夸他,说这是千秋大业。”十六阿哥“啧”了一声:“千秋大业是好,可打仗不能光靠修书。”
十五阿哥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天色渐暗,弘普跑过来拉住我的袖子:“十八叔,我们什么时候再来?”
我蹲下身:“等麦子熟了,你来吃新面。”他高兴地拍手,跑回去告诉弘??。
十五阿哥站起身,理了理袍子。他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十八,你如今管着皇庄的粮,查着户部的账,多少人盯着。四哥那边可以走动,十四哥那边也可以。三哥修书,不掺和朝事,但也不能得罪。他手里的笔,比刀还利。五哥养病,七哥练兵,都不用担心。八哥、九哥、十哥的事,你知道就行,别多问。”
我点头,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往外走。十六阿哥跟在后头,忽然回头:“十八,你那坛子酒,给我带一坛回去。你嫂子念叨好几回了。”我笑着让小喜子去搬酒。
送走他们,书兰走过来,轻轻靠在我肩上。“爷,累不累?”
“不累。”我握住她的手。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爷,庄子还没名字呢。”我愣了一下。这庄子成亲时汗阿玛赏的,确实还没起名。
“十五哥说,承皇家恩泽,守一方田地。”我望着门外的田野,“就叫‘承泽庄’吧。”书兰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
远处,麦田在暮色里泛着青绿的光。风一吹,一层一层的浪,涌到天边去了。
五月中旬,麦子开始灌浆。今年把杂粮地也改种了麦子,九百亩全种上了。
周庄头每隔几日便来报一次:“十八爷,穗子一天比一天沉,今年雨水调匀,收成错不了。”我让他盯紧了,别出岔子。他拍着胸脯应了。
六月十二,开镰。皇庄的麦子黄透了,金灿灿的铺了一地。庄丁们天不亮就下地,镰刀割过麦秆的声音,刷刷刷的,听着就让人踏实。
连收了十天,打下来的麦粒在场院里摊开,金黄金黄的。周庄头跑来报数时,满脸放光:“十八爷,三千石,种子单独留存”。
我点了点头,让他把新麦单收单存,封条盖印,钥匙他自己拿着。又叮嘱他盯着恒源仓库那批存粮,别出纰漏。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皇庄的粮入库了,直隶的账也理清了,我心里踏实了些。可西边的消息,却一天比一天紧。
七月初九,西线急报抵达畅春园。
彼时我正在内务府核对今年皇庄新麦的账册。小喜子骑着马从官道上跑来,满头是汗,远远就喊:“爷!宫里来人了!梁谙达亲自来的,说万岁爷让您即刻回去!”
我翻身上马,一路疾驰。到畅春园时,已是午后。梁九功在园门口等着,躬身道:“十八爷,万岁爷在澹宁居,兵部、户部的大人们都在。”
殿内气氛压抑。兵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发颤:“万岁爷,准噶尔两万骑兵越过天山,翻越昆仑,攻破了拉萨。拉藏汗战死,西藏全境沦陷。”
殿内一片死寂。康熙坐在御案后,面色铁青。他没有看兵部尚书,目光落在墙上的舆图上,声音很沉:“两万人,从伊犁到拉萨,横穿大漠,翻越昆仑,朕低估了他。”
十四阿哥出列,声音朗朗:“儿臣请旨,前出居庸关,督运西征粮草,确保粮道畅通。”
康熙看着他,没有说话。四阿哥忽然开口:“十四弟,居庸关是咽喉,粮从那儿过,得有人盯着。”
“户部的粮不够。”康熙打断他,目光落在十四身上,“可朕问的不是粮。朕问你,你去居庸关,粮从哪儿来?”
十四沉默片刻,抬起头:“粮从皇庄来,十八弟查过直隶各皇庄的账,追回的存粮和新麦都在,随时可调。”
殿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我站起身,迎着他的目光,又看向康熙:“儿臣在直隶查过皇庄的账,追回的五处皇庄存粮还剩一千四百石。
今年京郊皇庄九百亩全种了麦子,新收三千石,已留足种子。两笔合计四千四百石,随时可以调运。粮出皇庄的事,儿臣在后方盯着。”
兵部尚书忍不住插嘴:“四千四百石,只够大军吃一个半月。”
“够了。”十四看着我,目光里有深意,“粮有了,粮道通了,仗就能打。”
康熙目光在十四身上停了一瞬,那目光里有深不见底的东西。“你去吧。你十八弟在后方筹粮调运,你在居庸关督运守路。一前一后,粮不断,仗才能打。直隶其他地方的新粮,暂时不动,留作储备。”
十四跪下叩首:“儿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