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下旬,我回到畅春园。二十多天的奔波,马瘦了一圈,人也黑了一层。方书吏抱着木箱跟在后头,箱子里锁着各府筹粮的清单,还有从保定火场抢出来的残页。
马成带着步军统领衙门的人一路随行,进了园门才各自散去。
韵松轩的院子还是老样子,石榴花开得正盛。书兰站在廊下,穿着一身素白的孝服,看见我,脸上浮起浅浅的笑。“爷回来了。”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我把她的手拢在掌心里,慢慢暖着。“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她摇了摇头,轻轻靠在我肩上。“粮筹到了?”
“筹到了。”我低头看她,“两万五千石。够十四哥撑一阵子了。”她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我去户部档房找四阿哥。
他正坐在案前看折子,案上堆着厚厚一摞,都是西边来的军报和户部的粮册。见我进来,他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回来了?”
“回来了。”我把筹粮清单递给他,“保定五百、河间三百、天津六百、大名二百、顺德三百……加上其他府县,合计两万五千石。”
他接过,一页一页地翻,翻到正定那一页,手指顿住了。“正定,零?”
“张大人说,正定的粮被兵部调走了。他不肯给,也不肯说是谁调的。”我看着四阿哥的眼睛,“马成送回来的信,您收到了吧?”
四阿哥点了点头,从案头抽出一张纸,正是我让马成带回的那封抄件。“信我看了。”他把抄件放下,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正定张大人,是揆叙的门生。揆叙倒了,可他的门生还在。他背后站着的人,不是揆叙,是比揆叙更高的人。”
“那封信,是送往九爷府上一个清客私宅的。”我补充道。
“我知道。”四阿哥的声音很轻,“马成都说了,可九弟已经闭门思过,他还有这么大能量?还是有人借他的名义行事?”
“四哥的意思是——”
“有人在暗处,用九弟的人,做自己的事。”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九弟被人当枪使了这么多年,如今闭了门,还有人用他的名头。这个人,不怕九弟知道,还是九弟本来就知道?”
我心头一凛,九哥知道吗?他撕掉的那个“兄”字,是真的放下了,还是在掩饰什么?
“那批被调走的粮,”四阿哥转过身,看着我,“和永安庄那批,怕是同一路。保定知府说‘兵部的条子’,正定知府说‘去找兵部要’。兵部,又是兵部。那枚假印,那个人,还在。”
“四哥,要不要让人去查九爷府上那个清客?”
“不急。”他摇了摇头,“你查了正定,他们就知道你在查了。现在动,打草惊蛇。先放着,等他们自己露马脚。”
他走回案前,从一堆卷宗里抽出一份折子,递给我:“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是兵部的一份咨文。上面写着:准噶尔增兵西藏,威胁青海。康熙的朱批只有两个字:“备战。”
“汗阿玛已经下定决心了。”四阿哥的声音很轻,“十四弟在西宁练兵,等粮草备齐,就该出征了。你筹到的两万五千石,加上皇庄的存粮,够十四弟打一阵子了。可要打胜,光靠这些不够。”
“还要多少?”
“户部的账上,还能凑出五万石。可那些被贪的、被挪的、被卖给准噶尔的粮,得追回来。”他看着我,“你在直隶查到的那些暗仓,就是突破口。”
“永安庄的粮还在昌平扣着,姓白的没来取。正定的粮不知去向,保定、河间、天津各府都有被调走的记录。这些粮,到底去了哪儿?”
四阿哥没有回答,他只是望着窗外,沉默了很久。
“等。”他终于开口,“等他们再动。你查了正定,他们就知道你在查了。他们会慌,慌了就会动,动了就会露。”
下午,我去了步军统领衙门。
隆科多正在值房里看密报,见我进来,站起身抱了抱拳。“十八爷,辛苦了。”
我把保定库房失火、老吴失踪、正定张知府油盐不进的事说了一遍。他听完,眉头紧锁。
“保定库房失火,是有人灭迹。老吴失踪,怕是凶多吉少。”他顿了顿,“正定张知府,我让人查过。他在正定十年,根基很深。背后的人,不是他能得罪的,也不是我们能轻易动的。”
“隆大人,那批被调走的粮,您的人查到什么了?”他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步军统领衙门这半个月盯出来的,保定、正定、河间三府,去年秋天都有人来调粮。调粮的人,穿着便服,可拿的条子盖着兵部的印。条子上的签名,是兵部一个已经死了的郎中。”
又是死了的人,和胡明义一样,和鄂尔弼一样,和那个敷药的大夫一样。
“人死了,线索就断了。”我把那张纸折好,收进袖中,“可粮还在,他们调走了粮,总要运出去。运粮的人,总要吃饭,总要歇脚。盯着粮道,比盯着死人有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