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喀喇沁部多罗郡王达什递了帖子请赴宴。
宴设在他的帐篷里,烤全羊、马奶酒摆了满桌。达什汉语生硬,笑容热络,酒过三巡,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十八爷,朝廷要马,小王给。只求十八爷在皇上面前,替小王多说几句好话。”
我没有接话,而是从袖中取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清单,摊在他面前。
“达什王爷,”我端起酒碗,没有喝,“这是去年各旗进贡马匹及朝廷回赐的清单。科尔沁部进贡马一千匹,赏银五千两、茶引一百张。
喀喇沁部进贡马三百匹,赏银一千五百两、茶引三十张。王爷,三百匹马,是科尔沁的一半不到,往后朝廷的赏赐,总不能还是按现在的份额给吧?”达什的手一抖,酒洒在了桌上。
“三百匹。”我放下酒碗,盯着他的眼睛,“王爷可知道,土默特部一个台吉,去年私下卖了两百匹马给准噶尔的商人?那台吉的名字,朝廷有密报,喀喇沁与土默特几部世代通姻,这几部的动静,瞒不过王爷的眼睛。王爷,您猜那台吉跟您是什么关系?”
“十八爷,那台吉——”
“是您外甥。”我替他说完,“王爷的外甥,替准噶尔卖马。朝廷不追究,不代表不知道。王爷若觉得喀喇沁部三百匹马太多了,本贝勒可以替您改成一百匹,只是——”
“只是什么?”他的声音已经有些发虚。
“只是往后朝廷的赏赐,怕也要跟着减。”我重新端起酒碗,饮了一口,“王爷是聪明人,不用本贝勒多说。”
达什沉默了很久,帐篷外传来马群的嘶鸣,混着风声,呜呜咽咽的。他忽然站起身,朝我抱了抱拳:“十八爷,小王明白了。喀喇沁部,出八百匹马,四百骑兵,听朝廷调遣。”我点了点头,让他坐下,又倒了一碗酒。
“王爷深明大义,本贝勒代朝廷谢过。可有一件事,本贝勒还想请教。”
“十八爷请说。”
“准噶尔的使者上个月在土默特部待了三天,土默特部的台吉没有报。喀喇沁、土默特各旗有什么风吹草动,姻亲之间自有耳闻。王爷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本贝勒替王爷在皇上面前遮掩什么?”
达什的脸色白了又红,红了又白。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重重放下。
“十八爷,小王也不是圣人。准噶尔的使者来过喀喇沁,去年冬天,住了五天。带了两千两银子,想买马。小王没收银子,可也没有报。”
“为什么没报?”他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怕朝廷怪罪,怕准噶尔报复。两头怕。”
“王爷现在不怕了?”
“现在怕。”他抬起头,目光里有决绝,“可小王更怕准噶尔赢了。赢了,喀喇沁就没了。十八爷,小王还有个事得说,喀喇沁部有个台吉,叫巴图,是小王的侄子。
他跟准噶尔的使者喝过酒,有没有卖马,小王还在查。小王不是包庇他,是不想冤枉他。他毕竟姓乌梁海,是喀喇沁王族的血脉。可小王也不敢瞒您,若查实了,小王亲手绑了他,送交朝廷。”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这回没有躲闪。
“王爷能说出巴图的名字,就是诚意。本贝勒等着王爷的交代。不过,”我顿了顿,“喀喇沁部出兵出马的数目,不能因为一个巴图就少了,就按你说的八百匹,本贝勒记下了。”
达什松了口气,忽然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十八爷,小王还有一事。克什克腾部那边,有个台吉叫阿木尔,是多罗郡王的亲侄子。去年准噶尔使者在克什克腾住了七天,接待的人就是阿木尔。
“小王听说,热河牧场主事孙铭,上个月偷偷去了阿木尔的营帐,喝了大半夜的酒。克什克腾卖马给准噶尔,我们喀喇沁与他们同处昭乌达,草场连着草场,姻亲套着姻亲,他们沾了一身腥,我们也跟着遭猜疑。小王不是要告谁的状,只是觉得,这事不简单。”
我心头一动,面上不动声色:“王爷怎么知道孙铭的事?”
“小王在热河有些生意,手下人看见的。”他回答道。我点了点头,端起酒碗与他碰了一下:“王爷这番心意,本贝勒记下了。”
从帐篷出来,马成凑上来,压低声音:“十八爷,达什说的那个巴图,科尔沁的羊皮卷上有他的名字,—准噶尔使者去年冬天在喀喇沁住了五天,接待的人就是巴图。”
“达什刚才主动提了巴图。他说还在查,没敢轻举妄动。”马成沉吟片刻:“他主动提,是怕您从别人嘴里先听到。”
“能主动提,总比瞒着强。让人盯着巴图。另外,达什方才还说了克什克腾部阿木尔和孙铭的事,孙铭去见的那个台吉,他主动供出来了。看来他是真想将功补过。让隆科多那边也查查,孙铭和阿木尔之间到底有什么勾当。”
马成应道:“明白。隆大人那边早就在盯着孙铭,这回有了具体目标,查起来更快。”
从帐中出来,天色已经暗了。马成又来报:土默特部台吉阿日斯兰在外头候着,跪了一个时辰了。“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