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轻人二十出头,跪在毡毯上,额头都磕青了。我让他起来,他不敢,只伏在地上发抖。
“十八爷,”他的声音发颤,“准噶尔的使者来过,下臣没有报,下臣有罪。”
“起来。”我在他面前蹲下,“那使者说了什么?”
他抬起头,脸色发白:“他说,策妄阿拉布坦要娶土默特部的格格,两家联姻,往后土默特的牧场,准噶尔替他们守。还给了一箱银子,下臣没收,原封退回去了。”
“退回去了,为什么不报?”他低下头,不敢看我。我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阿日斯兰,你不报,是因为你怕。怕朝廷怪罪,怕准噶尔报复。策妄阿拉布坦势大,你怕的不是这箱银子,是准噶尔日后真的赢了,土默特没有退路。两边都不敢得罪,对不对?”
他猛地抬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你没有收银子,退了回去,这就是态度。”我站起身,“回去。往后准噶尔再来人,扣下,报给朝廷。朝廷不会亏待你。可你若再瞒着”我顿了顿,“下次来的,就不是本贝勒了。”
他愣了很久,然后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毡毯上,一声闷响。
送走阿日斯兰,马成跟在我身后,低声问:“十八爷,克什克腾那边,咱们怎么查?”
我望着帐外沉沉的暮色,沉默片刻:“孙铭还在热河,阿木尔还在克什克腾。回京之前,必须把这条线摸清。你让隆科多的人盯紧孙铭,他若再往克什克腾跑,就扣下。至于阿木尔,让科尔沁的班第老王爷暗中留意,他在昭乌达盟走动方便。”
“明白。”马成抱拳。“还有,”我顿住脚步,“达什今天主动供出阿木尔,是在给自己找退路。顺着他这条线,也许能扯出更多人。”
马成压低声音:“您是怀疑,克什克腾卖马的事不止阿木尔一个?”
“八百匹马的亏空,一个台吉吞不下。”我看着远处渐渐亮起的灯火,“背后肯定还有人。等回京,让隆科多去查。”
当夜,克什克腾部多罗郡王被请到行宫偏殿。
他没带随从,独自进来,脚步比平时沉了几分。我赐了座,让人上茶。他双手接过,没有喝,只是捧着,手指微微发颤。
“王爷,”我开门见山,“克什克腾部去年进贡三百匹,今年只送了五十匹。本贝勒想知道,草场到底怎么了?”
他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干涩:“十八爷,克什克腾部去年遭了白灾,死了不少牲口。今年春天又干旱,草场返青晚,马匹掉膘严重。实在凑不出更多,请十八爷见谅。”
“白灾?干旱?”我从案头取出一份班第的羊皮卷抄件,翻到克什克腾那一页,推到他面前。“王爷,准噶尔使者去年秋天在贵部住了七天,走的时候带走了八百匹马。本贝勒还收到消息,热河牧场主事孙铭昨晚在贵部阿木尔台吉帐中饮酒,今早才回。阿木尔是王爷的亲侄子吧?”
他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惨白,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十八爷,那是——”
“那是什么?那是朝廷的热河牧场主事,私自将账上的军马调给贵部,再由贵部转卖给准噶尔?”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如刀:“王爷是克什克腾部的当家人,调马的事,孙铭昨晚是去跟阿木尔对账的吧?账册上少的那八百匹马,就是通过阿木尔转到准噶尔手里的。王爷,你知不知情?”
他猛地跪下,额头触地:“十八爷,下臣知罪!”
“王爷,”我没有让他起来,只是俯视着他,“本贝勒不是来问罪的,朝廷正在西边打仗,克什克腾部是朝廷的臣属。孙铭是内务府的人,本贝勒自会处置。
阿木尔是克什克腾的人,本贝勒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自己清理门户,本贝勒会上奏朝廷,从轻发落。王爷,你选哪边?”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呼呼地刮,案上的烛火被吹得摇晃了几下。空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十八爷,”他终于开口,“下臣选朝廷。”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阿木尔的事,下臣一定给朝廷一个交代。克什克腾部,出五百匹马,两个月之内送到张家口,交由理藩院验收。迟一天,下臣提头来见。”
我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他跪在那里,额头又触了地,肩头微微发颤。
“好。”我终于开口,“本贝勒等着。另外,孙铭的事,王爷不要声张。他还在热河,本贝勒还要用他钓鱼。”
他连连叩首:“下臣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