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人将锦盒呈了上来。
盒子差不多有一掌大小,材质像是乌木镀着一层鎏金,锁扣上系着一截褪了色的红绳。林冬亦接过时,指尖被盒面一道刻痕硌了一下。她低头细看,发现是宫中器物的编号,只是已被磨得认不清了。
“打开。”顾舒玄看了一眼向宫人吩咐道。
盒盖掀起,里面放着一枚生锈的铜钥匙、小半张烧过的信纸,还有一只旧香囊。香囊上的并蒂莲绣得不甚齐整,丝线早已褪色,倒还收存得好。
林冬亦先拈起信纸。纸边焦脆,她不敢用力,只托在掌中,借着灯火辨认残存的字迹。
“……三日后……子时……老地方……”
再往下便烧没了。
“什么老地方?”她将信纸朝江怀恩转了转,“江公公,你与谁在那里见面?”
江怀恩盯着那半张纸,嘴唇动了几下,没有出声。
顾舒玄拿起铜钥匙看了一眼,转向尚功局的掌事太监:“这个样式,如今宫里已不常见了。你可认得?”
掌事太监凑近些,尚未看完,便跪了下去。
“回殿下,像是旧宫库房的钥匙。先帝时改建过宫库,这样的铜锁,十几年前便不用了。”
林冬亦看向江怀恩。他入宫已有三十年,十几年前纵然还未坐到今日的位置,在尚功局也算个老人了。
“旧库房在何处?”
“西六宫最北边的废园,挨着冷宫。改建以后便封了,平日无人过去。”
赵贵嫔听到这里,反倒笑了一声。
“一把旧钥匙,也值得这样审?兴许是他从前当差留下的。”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本宫入宫还不到十年,太子妃总不能连十几年前的事,也问到本宫头上。”
论年岁,她说的倒不差。那时候,赵贵嫔自己也还只是个孩子。
林冬亦没有与她争辩,将钥匙搁回盒里,拿起那只香囊。
“江公公收得这样仔细,想必是有缘故的。这又是谁的东西?”
江怀恩的眼泪忽然落了下来。
“娘娘,求您别问了。都是奴才的罪过……”
“既是你的罪过,更该说清楚。”顾舒玄走到他跟前,“修缮的银子去了何处,次等砖木是谁许进宫的,你尚未交代明白。如今又搜出这些东西,你还想瞒到几时?”
江怀恩仰起脸,却越过他,朝赵贵嫔看去。
赵贵嫔攥住了扶手:“看本宫做什么?问你话,你只管答。”
“奴才不敢攀扯娘娘。”江怀恩低下头,嗓子哑得厉害,“香囊是一个故人留下的。”
“宫里的人?”
他点了点头。
“十五年前,在废园库房当差的一位姑姑。她病逝前,留给了奴才。”
“姓名。”林冬亦言语淡淡的。
“苏芸儿。”
林冬亦记下这个名字,又问:“信也是她的?”
“信……是旁人托奴才保管的。”
“谁?”
江怀恩迟迟不答,眼睛又往赵贵嫔那边瞟。
赵贵嫔一掌拍在案上,茶盖震得轻响。
“你有话便说!三番五次看本宫,究竟想做什么?”
江怀恩忙伏下身去:“是娘娘宫里的一位旧人!奴才只是替她收着,别的一概不知!”
赵贵嫔怔了一下,随即怒道:“胡说!本宫宫里的人,何曾托你收过这些东西?”
“贵嫔从家中带进宫的孙嬷嬷,三年前病逝了,是不是?”
顾舒玄这一问,赵贵嫔竟未能立刻接话。
他从林冬亦手里接过香囊,低头看着上面的针脚:“这手艺不像宫中绣娘,倒像小姑娘初学针线时做的。苏芸儿死时,也不过十四五岁。倘若孙嬷嬷是她的亲人,舍不得丢下这些旧物,倒说得通。”
“太子怎会知道孙嬷嬷?”
“东宫查案,总要问些旧事。”
顾舒玄将香囊放下:“照这样说,这一盒东西是为苏芸儿留下的。贵嫔可知孙嬷嬷收着这些?”
“本宫不知。”
这回她答得很快,只是方才的从容已不见了。
林冬亦捻起铜钥匙:“既是故人遗物,好生放着便是,为何要藏在床板底下?江公公,那间库房里,究竟有什么?”
江怀恩垂着头:“奴才不知。”
顾舒玄看了他片刻。
“这里不肯说,便回水牢说。”
江怀恩肩背一颤,忙往前膝行两步:“殿下饶命!里面有嘉阳贵妃的东西!”
赵贵嫔霍然起身:“放肆!贵妃也是你能随意攀扯的?”
她上前便要发作,顾舒玄抬手拦住,仍只看着江怀恩。
“说下去。”
江怀恩抬袖抹了把脸,断断续续道:“贵妃当年病重,说是静养,寝殿里不宜留太多杂物,便移了一批东西出来,暂放在那间库房。那时园子还没荒,苏芸儿就在里头当差。后来贵妃薨逝,东西便一直搁着。她曾同奴才说,那些东西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
“她没说清楚,人就投井了。”
江怀恩的声音低下去:“孙嬷嬷是她姑姑,不信她会自尽,这些年一直暗中打听,后来寻着了这只香囊。娘娘,里头有东西。”
方才还是病逝,如今又成了投井。
林冬亦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即追问,先拆开了香囊。里面并无香料,只塞着一小片折叠的绢布。
她将绢布慢慢展平。
上面的血字已暗了,写得仓促,有几笔几乎连在一处。
“宫物有异,药渣埋桃树下。若我死,必是为此。芸儿绝笔。”
林冬亦看完,又看了一遍。
这么小的一片绢,折起来能藏进香囊,藏了十五年。留下它的人却只活了十四五岁。
顾舒玄接过去,绢角在他指间轻颤了一下。
宫中记载,嘉阳贵妃是病逝。若这血书当真,那些埋在地下的药渣,又是谁不敢叫人看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