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树在何处?”他问。
掌事太监连忙答:“废园入口从前有片桃林,建新库时砍了,树根应当还在。”
“去挖。”
“太子!”赵贵嫔急道,“长姐去世多年,好容易得个安宁,你又何必惊扰她?若真闹出什么事,陛下那里如何交代?”
“本宫自会交代。”顾舒玄看向她,“不过是去寻一包药渣,贵嫔为何这样着急?”
“本宫是她的妹妹!”赵贵嫔声气陡高,“不愿她死后还被人议论,也有错了?”
顾舒玄未再与她争,转身出了殿门,吩咐人往废园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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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遣出去了,殿中渐渐静下来。
林冬亦重新翻开修缮账簿。方才只顾追问锦盒的来历,木料之外,还有几笔砖石的账未曾细看。
她顺着条目往下核对,手指停在一处。
“江公公,昭华台用的是京西砖窑的次等青砖,账上却记着官窑上品。”她将账簿摊向他,“两者的差价,去了哪里?”
江怀恩闭上眼,不肯再答。
顾舒玄回到案边,听了这话,招手叫来广元,低声吩咐了几句。
过了一会儿,广元捧着文书回来。
“殿下,京西砖窑的东家姓赵,是贵嫔娘娘的远房表亲。”
赵贵嫔倏地站起来:“赵家亲眷众多,难不成谁在外头犯了事,都要本宫来担?”
顾舒玄翻开文书:“半月前,这位赵东家在城南买了一处宅子,五千两。他接下的宫中工程,恰好就是昭华台。”
赵贵嫔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接上话,扶着椅背坐了回去。
殿外传来脚步声。
去废园的侍卫回来了,双手捧着一个沾泥的油布包。打开之后,里面尽是干枯发黑的药渣。
许太医被急召而来,俯身辨认许久,才跪下回话。
“殿下,娘娘,其中有几味药,不该出现在贵妃当年的方子里。若照这样的药服下去,时日一长,恐会使病势日重,衰弱而亡。”
顾舒玄站在案前,久久未动。
“什么药?”
“臣辨出附子与半夏的残渣。贵妃当年所用的方子中另有甘草,此处药味与原方不合。太医院有过严令,贵妃所服的药,不许擅添。”
林冬亦望着那包药渣,轻声道:“有人换过嘉阳贵妃的药。”
江怀恩忽然哭出了声。
“奴才不知道!孙嬷嬷只叫奴才保管东西,没说是这样要命的事。奴才贪了银子,奴才认,可贵妃的事,奴才实在不知情啊!”
顾舒玄转身看他:“你在尚功局待了这么多年,会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江怀恩伏在地上,只顾摇头。
“当年看守那间库房的人就是你。孙嬷嬷既疑心侄女死得蹊跷,为何还肯将这些东西交到你手上?”
江怀恩的哭声一滞。
“苏芸儿发觉药渣有异,随后便投了井。孙嬷嬷不敢声张,只能偷偷查。她将东西留给你,究竟是信得过你,还是手里攥着你的把柄,让你不得不替她收着?”
顾舒玄停在他身前。
“是当值时出了差错,叫人钻了空子,还是收了银子,故意放人进去?”
“奴才没收!”江怀恩猛地抬头,“那几日赌钱输了,奴才心里烦闷,喝了些酒,当值时睡过去了。旁的真不知道,殿下明鉴!”
他说完便磕头,额头撞在砖上,一声紧过一声。
林冬亦将香囊收回盒中。
“若当真什么都不知道,又何必替人守着这些东西,一直不敢拿出来?”
江怀恩答不上来,额头抵着地,再不肯抬起。
她转向赵贵嫔:“孙嬷嬷是贵嫔从家中带来的。她查了这么多年,贵嫔当真半点也不知?还是她查到的事牵涉了什么人,贵嫔明知,却不愿过问?”
赵贵嫔脸色难看:“太子妃想说谁?”
“晋王。”顾舒玄道。
赵贵嫔看向他。
顾舒玄拿起那半张信纸:“如今有人不愿东宫安生,本宫自然要多想一层。孙嬷嬷暗查旧事,倘若查到了不该查的东西,这封约她见面的信,也未必不是警告。她收起证据,不敢再查,才托给江怀恩保管。”
“这些都是太子的猜测。”
“贵嫔的兄长在工部,表亲承接宫工,身边的嬷嬷又将旧案证物留在江怀恩这里。如今几桩事落在一处,总要问个明白。”
赵贵嫔气得声音发颤:“本宫入宫时,长姐早已不在了!孙嬷嬷私下做过什么,本宫哪里能事事知晓?你们不能凭几句猜测,便往本宫身上定罪!”
“所以还要查。”林冬亦拿起铜钥匙,“废园库房里究竟还留着什么,也该去看一看。证据摆在陛下面前,自会有个公断。”
顾舒玄将信纸放下:“江怀恩贪墨修缮银两,东宫奉命查问,原是分内之事。他既与贵嫔宫中有来往,账上这些银子可曾流入旁人的私库,本宫就不能不问。如今又牵出嘉阳贵妃的旧事,更不能草草了结。”
“殿下!”
赵贵嫔这一声喊得急,尾音却虚了。
林冬亦抬眸看她。先前还在气恼的人,此刻脸上竟没了血色。若只是不忿被人追问,不该是这样的反应。
她看了顾舒玄一眼,顾舒玄轻轻颔首。
“贵嫔不必急。”林冬亦放缓声气,“殿下只是问一问。”
赵贵嫔深吸了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袖口,半晌才道:“那本宫就祝太子妃得偿所愿,早日查个水落石出。”
她站直了身子。
“明日早朝时,本宫自会去御前请旨,看看究竟是谁贪赃,谁又借查案之名栽赃!”
说罢,她拂袖便走。衣袖扫过香几,几脚擦着地面挪歪了些,炉中一缕余烟也跟着散开。
林冬亦望着她出了殿门,才低声道:“她怕的,未必是我们。”
顾舒玄回过头:“怎么说?”
“若这些事都是她自己的盘算,她避着父皇还来不及,何苦急着去御前?她倒像是怕再问下去,有些事担在她头上,便再也脱不了身。”
“你是说,她背后还有人?”
林冬亦轻轻点头。
顾舒玄看着案上摊开的账簿,问道:“那你猜,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