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归忙,少坐一盏茶,总匀得出来。”
顾舒玄将四人的封套各自归拢,又取出那张钤着徐临越私印的纸,夹在自己手边。赵贵嫔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徐临越尚未交代的事,低头将朱色印文细细认过一回。
林冬亦将最后一只封套合起。她明白,这一步比查到一页纸更难。宫外有朝臣,有宗亲,可不是哪一位听见天子有过,就肯替他们开口,更不是谁得了证据,都会用来还亡者公道。
今日没有人急着报出姓名。
他们先将能做的几件事定下,再各自收好手中的东西。顾寻萧走前向顾舒玄说,若御前再问,他仍按今日的话答;若真要查东宫,画秉轩不会先撇清。
顾舒玄望着他,点了点头。
“不止你一处。”
林冬亦站在案旁,听见这两句,才觉得那张摆过许多旧纸的小案上,终于又添了些别的分量。
赵贵嫔与晋王前后离开,东宫渐渐安静。
午后,问云将要送往漓州的东西呈来,请林冬亦最后过一遍。除了回信,还有几副护膝与侯府托带的家中针线。她将其中一包拆开,见包角没有压牢,便拿起针,自己多缝了两针。
顾舒玄坐在旁边,替她托着布包,免得针尖扎进里面的书。
“这样厚,叔父收到该嫌沉了。”
“沉也得带。天冷时膝上受不得风,他自己又不肯仔细。”
她缝完,将针拔出,顺势看了顾舒玄一眼。
他笑道:“我今日可没少穿。”
林冬亦也笑,终于不再说他。两人把包裹系好,交给问云送去三公主处,余下的半个时辰,顾舒玄当真让人取来了那只投壶。
壶搁在廊外,离石阶不远。林冬亦拈着箭试了两回,仍不大准,第三支落下时,她先回头看他。
“笑就笑,别忍着。”
“我是在看你站的位置。”
顾舒玄走到她身旁,指了指脚边,让她往前挪半步,自己却没有握着她的手替她投。她稍站稳,再一抬臂,箭终于落进壶内,竟忍不住回头向他扬了扬眉。
“这回是我自己投的。”
“自然。”
他把余下两支交到她手里,眼中有笑。她看着他,忽然不再急着投,伸手将其中一支塞回他掌中。
“殿下也来。”
“我若投中了,有什么彩头?”
“那日家宴没领够,今日还要?”
“那日是三妹妹的,今日想要你的。”
林冬亦耳根一热,抬眼瞥过回廊,见问云尚未回来,广元也站得远,才低声道:“先中了再说。”
顾舒玄举箭,稳稳投了进去。
她望着壶口,过了好一会儿才道:“三妹妹果然说错了。”
“哪一句?”
“说殿下只懂看驿图,不晓得女子喜欢什么。”
他含笑望她,没有接话。她又羞又恼地将手里的箭放进他掌中,转身往里走。行到帘边,被他轻轻牵住袖口。
这一回,她没有躲。
廊外风过,壶中细箭相碰,清清一声。两人隔着半幅帘子相望,她终于弯起眼睛,踮脚在他唇边轻碰了一下,随即攥住他的手,将人一道拉进屋去。
“彩头领了,今日不许再讨。”
顾舒玄应得很快,笑意却一直没有散。
屋里那对螺钿小屏已被追月摆到窗下,一扇在砚边,一扇在林冬亦的针线篮前。她经过时,看见屏上的小舟在日光里泛着亮,忍不住拿起来,故意挡住顾舒玄的脸。
“坐低些。”
他当真屈了屈膝,随即从屏后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
林冬亦先撑不住,将小屏放回去,拉他到榻边坐下。顾舒玄握着她的手,拇指从她指侧轻轻抚过,白日里绷住的眉眼终于舒展。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把案上的事拿来问,只听见窗外有人将投壶搬回廊角,细箭哗啦响了一阵,便静了。
“殿下。”
“嗯?”
“这一会儿别叫人进来。”
他低头,唇轻轻贴过她的鬓边,抬手将那半幅帘子放了下来。
傍晚,清芙宫送秋祭的最后一份用物单到御前。
徐临越看过,在缺项旁补了两个字,交还来人。百合接过单子,低声说宇贵妃问,前些日子退换的香料是否还要重验。
“照旧收着,不必动。”
他说完,见百合尚未退,便又道:“劳娘娘费心。近日御前事多,若有别的差遣,先送来内官监就是。”
百合应下,带着名册回去。
宇贵妃听她回话,没有再派人问,只让人将那只小香匣放回柜中。匣边原有一道松了的丝线,她随手压平,叫百合替自己卸去钗环。
这日徐临越确实很忙。
皇帝问过晋王之后,又叫人将近来重核的御前旧册搬出来。凡拆过页、补过签的,都要重新点数。徐临越起初仍在一旁照看,到了晚膳后,皇帝却叫他留下,旁人一概退出。
殿门合上之前,一个小内侍来取他批好的次日值单。
徐临越将单子交过去,又从袖中取了一只薄薄的布包,搁在叠好的值单下。
“拿去外间,若过了二更我还没出来,送给广元。就说先前借的东西,今日还他。”
小内侍惯常替他跑腿,不知其中是什么,低声应是,捧着东西退下了。
徐临越转身进殿。
御案上放着两本旧册,一本封皮朝上,另一本已经拆了线。皇帝没有抬头,只拿着一页纸,慢慢迎向灯光。
“临越。”
“奴才在。”
“过来。”
徐临越走近,站到从前站惯的位置。拂尘依旧搭在臂上,柄尾的银扣并未更换,里面却已空了。
夜色一寸寸压下来。
太极殿外的灯换过一回,东宫晚间的宫门也依例落了锁。林冬亦刚卸下簪环,正与顾舒玄商量明日要办的几桩宫务,便听见广元在外间唤了一声。
那声音压得低,却没有平日的从容。
顾舒玄起身出去,林冬亦也跟到帘边。广元双手捧着一只布包,包角已经打开,露出一枚磨得温润的素石小印。
他把印翻过来。
临越。
与前日留下的印样,分毫不差。
顾舒玄抬眼:“人在哪里?”
“太极殿。自晚膳后进去,二更已过,始终没有出来。传话的人只让奴才收着,说是徐公公还先前借的东西。”
林冬亦望着那枚小印,方才还带着暖意的手,慢慢凉了下来。
顾舒玄已转身取过外袍。
“叫云客来。再去请晋王。”
他说着,将素石印收入袖中,亲手推开了门。
广元立刻应声,才要退出,又被他叫住。
“走平日的路,别惊动旁人。”
林冬亦上前,替他将衣带系好。谁也没有再说等一等,或问那纸到底值不值得。
素石印搁在灯下,四角都被年月磨圆了。
许下的那扇门,今夜便有人来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