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开,廊下的风便灌了进来。
林冬亦尚未挽好的长发拂过顾舒玄手背。他停了一停,伸手将那缕头发替她掖回耳后。
“外头冷,别送了。”
她没有应,只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衣带。方才系得太急,结扣偏向一侧,她重新替他理正,又摸了摸袖口,确认那枚素石印已经收妥。
“见了父皇,别急着替徐临越说话。”
“我知道。”
“也别拿自己的身子做文章。”
顾舒玄原要迈下台阶,闻言回过头。林冬亦看着他,眼里并无笑意。
她太知道他惯用什么法子。轻咳一声,掩一掩袖,御前许多不好接的话便能暂且绕过去。可这一夜不同,皇帝若真疑心徐临越,他病得越是时候,越叫人起疑。
顾舒玄握了一下她的手。
“今晚用不着。”
说罢又添一句:“你也不许光脚在地上等消息。”
林冬亦这才发现自己出来得匆忙,绣鞋后跟还踩在脚下。她收回手,故意将鞋穿好给他看。
“去吧。”
顾舒玄看了她片刻,转身下阶。云客已候在门外,身后只跟着两名惯常值夜的侍卫。广元提灯走在前头,灯影沿着砖缝移过去,过了院门便看不见了。
问云拿着外衫出来时,林冬亦还站在原处。
“娘娘,进屋吧。”
林冬亦拢住衣襟,没有回寝殿,径直去了前厅。
“取前日徐公公来时那份旧物修补单。还有紫檀妆奁的借验、送还记录,一并拿来。”
追月转身欲走,她又叫住:“只取咱们这里的,不要半夜去敲六尚的门。”
问云听出她的意思,亲自开了柜。
白日里看过许多遍的东西,此时再铺到灯下,连纸上的折痕也显得分明。林冬亦从头核到末尾,将当日见过徐临越的宫人逐一想了一遍。谁在门前通传,谁奉茶,谁送走修补的温药炉,都有实实在在的差事可说。
至于七笔真货目,她没有取出来。
那不是今夜能递到御前的东西。
问云替她簪好头发,末了挑了一支玉簪。林冬亦抬手按住,换作平日管事时戴的那支。
“娘娘也要去?”
“不去候在殿外。父皇若要问我,总不能叫来传话的人等我梳头。”
她坐下,把已经凉了的茶推开。
“热水就好。”
-
顾寻萧在太极殿前的长阶下追上了他们。
他外袍上带着竹叶,许是出门时碰落的。顾舒玄看见,也只伸手替他拈去,随后将袖中的私印递了过去。
顾寻萧借灯看清,又还给他。
“何时送来的?”
“二更后。人从晚膳起便没出来。”
“父皇今晨还让他替我取伤药。”
顾寻萧说完,自己先顿住。
两人一同抬头望向殿门。白日里朱漆金钉看得分明,夜里却只剩檐下几盏灯照着,门前的人影立得笔直。看守的内侍见两位皇子到了,忙迎下两级台阶。
“殿下,陛下还未歇,只是吩咐过,今晚不见人。”
“去禀一声。”顾舒玄道,“我与大哥有事求见。”
内侍面露为难。
顾寻萧并未催,只让白术与云客留在阶下。顾舒玄也把广元手里的灯接了过来。
“你们在这里等。”
内侍看了看兄弟二人,到底转身进去了。
顾寻萧站在阶上,忽然问:“你若一个人来,父皇也许只当是东宫惜才。”
“你来,他便知道你也惜命。”顾舒玄道。
“惜徐临越的命?”
“还有从前肯开口的那些人。”
顾寻萧没有接话。风吹得灯罩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目光落在太子被灯火映亮的半边脸上。
从前他并不愿同这个弟弟并肩站着。太子的位置明明白白摆在那里,谁站过去,似乎便要矮一头;如今同站在父亲门外,竟顾不得计较这些。
“进去后,陆家的事我自己答。”他道。
顾舒玄颔首:“好。”
“你也不必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
顾舒玄抬眼看他,隔了片刻才道:“父皇若只问你,我自会坐着听。”
顾寻萧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没笑出来。
他记得母妃的事已经查明到哪一步,也记得这个弟弟今日来时,明明可以只请徐临越核完公事,等御前自己放人。可太子还是来了,没有叫白术先去探问,更没有让他独自来闯这道门。
顾寻萧松开扶灯的手,向里侧让了半步,替顾舒玄避开正吹来的风。
殿里比外面暖得多。
徐临越跪在御案前,脚边搁着拆下的旧线。那根线刚解开时尚且绷直,如今蜷成小小一团。他已跪了许久,膝下的金砖凉透了,却不曾挪动。
皇帝翻过一页,又翻一页。
“白日里你办差利索得很。叫你寻一张纸,倒寻了这样久。”
“奴才经手时,旧册确实散过。几处夹页另作了归整,不敢一时记错,误了陛下。”
“怕记错?”
皇帝将册子转向他。
册脊中间留着一小截断纸,孔眼处还有半缕细纤。旧页泛黄,断口却浅。谁动过,何时动的,不必说得太明白。
徐临越俯下身:“是奴才疏忽。”
“你从前没有这么多疏忽。”
徐临越看着御案下方那一线阴影,没有分辩。
皇帝命他另造一册,将真名实物换去,故意留些错处给晋王找。做这差事,本就须拆旧纸、分原页,来往的记录也不能落得太明白。皇帝知道,他也知道。
如今追问的,是其中哪一笔不在皇帝的授意之中。
御案旁放着存伤药的小匣。今晨赐给晋王的那盒,便是从中取出。皇帝看见,抬手将微敞的匣盖扣上,道:“老大今日,比从前肯听话。”
徐临越不敢应得太快。
“晋王殿下做事,越发有分寸了。”
“是长了分寸,还是知道了该瞒朕什么?”
徐临越俯首:“殿下一向念着陛下。”
皇帝听了这句,竟没立刻发怒。他低头看着合起的小匣,指腹在匣沿摩挲片刻,才道:“朕教他骑马的时候,他摔了也不肯说疼,偏要骑回去给朕看。朕夸他一句,他便能高兴整日。”
徐临越不敢抬头去看天子的神色。这样的话,他从前听过许多,常在皇帝赐东西给晋王时提起。可眼下这几本拆散的旧册就横在案上,他一句也不敢顺着说。
皇帝将小匣推远。
“如今朕问一句,他倒先想好几回。”
殿里再无人敢答,徐临越伏下的肩背也更低了。
徐临越不能说不知道,又不能说得太清楚。他只要认下那张纸的内容,跪在这里便再没有旁的说法了。
门外传来轻轻一声禀报。
“陛下,太子殿下与晋王殿下求见。”
皇帝手上动作停住。
徐临越仍伏着身,连眼睛也没有抬。
“这个时辰?”
“是。两位殿下正在外头候着。”
皇帝望向徐临越,目光在他发顶落了一会儿。
“你的疏忽,倒有人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