挽星所托的内侍叫阿成,如今在内官监搬运杂物。
攸宁宫散人时,他与几个年轻内侍一同调走,名籍倒没有出错。问云找到他,他还以为旧日的衣物出了差错,进东宫时,先急着解释自己没有私取过娘娘的东西。
“本宫没有问这个。”林冬亦道,“叫你来,是问从前替淑妃送过的一句话。”
阿成听见这话,手指在衣摆上攥了一下。
林冬亦没有让挽星与他同堂,也没有先告诉他已知多少,只问去过哪些宫,替谁跑过腿。阿成起初说得琐碎,直到提起最后一次往清芙宫去,声音才低下来。
“奴才没有走到清芙宫。”
“那你向挽星如何回的话?”
“说……送到了。”
林冬亦看着他,没有作声。
阿成跪得更低:“奴才不是故意骗她!奴才路上遇见程公公,说他恰好要往那边去,叫奴才把话留下,赶紧回去当差。奴才想着他常来咱们宫里核事,便托他转递了。”
又是程保。
林冬亦没有立即提名籍的事,先让阿成将当日口信复述一遍。话与挽星说的相差不多,只把前日说成了前些日子。
“你回去时,怎么知道贵妃已经听见?”
阿成脸色发白。
“程公公晚些时候打发人告诉奴才,已经知道了,不必再往清芙宫跑。奴才便以为,是贵妃知道了。”
他说完,头磕下去,发出一声闷响。
“奴才图省事,耽误娘娘差遣。只是那时真不知后头会出那样的事。”
林冬亦闭了闭眼,又睁开。
“你后来跟旁人提起过没有进清芙宫?”
“提过。奴才以为自己交给管事转递,并不算没办差,便没避着人说。”
至此,挽星昨日为什么会忽然想起,便有了说得通的缘故。她先前只当托人代送无妨,直到林冬亦追问那日的事,才觉出回话里少了谁亲耳听见这一层。
林冬亦让问云记下阿成的话,叫他按过指印,在偏院候着。
她坐了片刻,起身去清芙宫。
宇贵妃今日没留旁人,林冬亦一到,便让百合上了茶。听她问及这句口信,贵妃的手在杯盖上停了一停。
“没有。”
她答得很清楚。
“你姐姐与我有约,但这句已经问明白了,我从未听见。”
“当时在宫里的人,娘娘可许我再问一遍?”
宇贵妃望了她片刻,点头:“叫百合陪你问。”
林冬亦没有离座,先将挽星托话、阿成转交的事说了,并未提七笔真货目。宇贵妃听完,脸色比刚才淡了些。
“她赴约前,以为我已经知道。”
“很可能。”
宇贵妃将茶盖合上。她那时忙着芷萝宫的意外,回宫只知淑妃来过、等了一阵、又走了。那句本该先到的口信,竟在别处停住。
她想起林淑妃素来做事周全,许多不宜让宫人听的话,总要见面才肯说。那日人没有等到,带着怎样的心思出门,如今也无人能够替她回答。
“贵妃,”林冬亦道,“长姐从前可与你谈过嘉阳贵妃?”
宇贵妃指尖一顿,抬头看她。
“谈过一些。”
“用药的事?”
殿里静了片刻。
宇贵妃没有立即答,目光落在林冬亦鬓边。今日那支簪子仍很素,年轻姑娘被几个月的忧思磨去了些初入宫时的急躁,看人的眼神却更叫她难以回避。
“你姐姐有疑问。”她终于道,“我也劝过她,有些旧事隔得太远,知道的人未必肯开口。”
“可她还是去问了。”
宇贵妃低下眼:“是。”
林冬亦没有逼她将未说的那半截说完。
她知道宇贵妃还藏着话。可眼前的人曾将花簪交到她手里,又许她问宫人、查门簿,这些已说出口的东西,也不能因为对方有所保留便一概抹去。
“往后若还有与长姐有关的事,娘娘肯告诉我,便让百合来一趟。”
宇贵妃望向她:“你还要查?”
“要。”
林冬亦答完,起身行了一礼。
百合带她问过当日值守的人。无人记得程保送来过口信,也无人收过攸宁宫这句回话。她将各自所说记妥,辞出清芙宫时,宇贵妃没有再叫她留步。
回到内殿,宇贵妃拿起方才没有饮的茶,凉意从杯壁透入掌心。
她原先以为,东西交出去,能不能看懂,便是旁人的事。如今那姑娘坐在她面前,问长姐是否曾来请教,她竟第一次觉得,自己从前那些恰到好处的提点,远远抵不过一句完整的话。
她终究没有追出去。
百合回来时,贵妃只让她将那日所有门簿重新包好。
“一本也不要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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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保是在午后被叫来核名籍的。
林冬亦先问挽星去处为何未改,他答是办差疏忽;问到阿成那句口信,他起初说事情太久,记不清了。等阿成被带到门外,他才改口,说确实替攸宁宫传过话。
“传给谁?”
“交到值房……”
“清芙宫的值房?”
程保没有抬头。
顾舒玄坐在侧首,到此时才开口:“想清楚再答。”
程保额上的汗一点点冒出来。
“交到御前值房了。”
林冬亦扶着案沿的手慢慢收紧。
“淑妃送给贵妃的话,为什么报到御前?”
“先前有人吩咐,淑妃娘娘病中,若各宫来往问起药上的事,先回报,不许下头胡乱传。奴才见阿成急着走,便问了两句。他说娘娘近来总叫挽星取药、问话,奴才怕误了差事……”
“谁吩咐的?”
“当值管事。”
“名字。”
程保的嘴唇动了动,终于报出郑荣二字,说是那时在御前值房登记牌符的管事。顾舒玄命云客记下,另行核问,没有就着这一个名字再替他往上攀附。
“你亲自递给御前哪一个人,是什么时辰,在哪里交的,分别说。”
程保所记并不周全,唯独有一件,答得清楚:话交出去后,值房让他不必再去清芙宫,只说那边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再问那边是哪边。
“所以,你明知贵妃没有收过话,却让阿成回禀已经送到?”林冬亦问。
“奴才不敢违逆上头……”
“本宫问你做过没有。”
程保跪伏下去,半晌,答了一个是字。
殿里没有人接话。案角的沙漏缓缓落着,林冬亦望向门外。那日长姐离开清芙宫,是像平时一样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还是走到门前,仍回头等过一回?她再也问不着了。
她以为自己已同贵妃通了消息,知道些什么、问到了什么,总有一个人明白。其实那句口信已经递到别处,等她去见的人,反而全不知情。
可这还没有说完。
谁接到了话,接到以后做了什么,长姐又为何转而往西,每一件都须另查。程保交代的这一环,足以证明口信被截,却不能替余下的空白作证。
顾舒玄让人将程保带下去,原职暂撤,候核差事。他只以冒称传话、名籍不实两项处置,既未送进刑狱,也未让人用刑。
程保没想到还能活着候问,退到门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林冬亦已经不看他了。
她将阿成的口述与清芙宫的回话放在一起,确认页数,将问云漏写的一处称谓补上,才慢慢搁下笔。
“接挽星来。”
顾舒玄望向她。
“如今名籍核清,她去尚衣处的差事从未成过,留在药房也无正式调令。我调她到东宫,照常记档。”
这一次,她说得没有迟疑。
“来东宫先歇几日,再跟着问云做事。也让陶医女得空来看看她。”
顾舒玄点头:“我让云客把往来的门路照应好。”
他们已经因旧人交接公开问过药房,再将挽星藏回那些白布后头,反而只剩一个等。接进东宫会叫人留意,却也能让她每一日起居,都落在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林冬亦拿过调令,亲手落了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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挽星到东宫时,只带了一个小包袱。
里头两身换洗衣裳,一把木梳,另有陶医女给她的半包枣糕。追月领她去住处,她站在门边,看见已经铺好的床,忽然不敢进去。
“这是给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