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太医话一出口,便知道自己遗漏了什么。
几个月前,太子妃曾追着问他淑妃的病。他讲了方子,讲了药材不足、芷萝宫先领去一份,也讲了师父如何叮嘱,却没有想起取药宫女随口问过的那几句话。
那时他一心怕连累师父,只顾将自己诊过、开过的药分说清楚。如今再回头看,连他自己也觉得那番话轻得过分。
“臣有疏漏。”
他俯身请罪,话音发紧。
林冬亦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道:“本宫先前问的是病,你记起的是病。如今既想起来,便将那日的情形说全。”
许太医不敢再含糊,从挽星站在药房哪一处,到自己如何答话,一一回忆。只是隔了数月,时辰确实记不清,连究竟是在淑妃出事前几日,也只记得相隔不远。
林冬亦没有让他定一个日子。
“你没有看见她带旧方?”
“没有。”
“也没有看见另外送来的药?”
“没有。臣当时还问过,若有东西,须拿给太医看,不可凭几句话判断。她说自己只是来问,并未带药。”
顾舒玄问:“这些话,你可告诉过旁人?”
许太医摇头:“臣先前并未在意。师父致仕前后,臣手中接了不少差事,实在……”
他停下来,脸上露出惭色。
顾舒玄没有再往下问,只让他把确切记得的写下。写到末尾,许太医搁笔,低声道:“殿下,娘娘,臣先前说过,淑妃用了药,病情应有缓解。这句话,臣今日也不改。”
林冬亦拿起纸,望了他一眼。
“好。”
一个字说得很慢。许太医听了,胸口却更难受,拎起药箱告退时,脚步比进来时沉了许多。
门帘落下,林冬亦又将那张纸看了一遍。
“原来她不是只在担心自己的病。”
顾舒玄在旁坐下:“明日问挽星。先别把许太医的话告诉她,让她自己说。”
林冬亦点头,想了想,又将那页纸收进一个空封套。
她没有将它与嘉阳贵妃的真货目放在一处。
两个人的死,隔着许多年。如今终于看见一处相接的地方,越是如此,越不能把自己早已知道的答案塞进长姐留下的空白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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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林冬亦仍去了药房。
挽星看见她,脸上先是惊讶,随后那点藏不住的欢喜便浮出来。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过,只是手里仍抱着一摞药布。
“娘娘今日还来?”
“昨日不是说了么。”
林冬亦接过最上面一块,放到旁边竹架上。挽星忙将余下的也放了,跟着她去了陶医女腾出的屋子。
桌上有水,另摆了一碟普通的枣糕。挽星不敢碰,林冬亦便先拿一块,慢慢掰开。
“长姐从前嫌枣皮涩,总叫你挑掉。”
挽星愣了愣,终于露出一点笑。
“娘娘又不许挑得太干净,说枣还是有皮才像枣。奴婢常常不知该怎么做。”
“她就是难伺候。”
这话一出,两个人都静了下来。
从前在攸宁宫,林冬亦敢当着姐姐的面这样说,林淑妃只会抬手点她额头。挽星在旁偷笑,被发现了,便一本正经地说郡主吃不惯宫里的枣,许是想家了。
如今那句玩笑再说出口,竟像碰着了不该碰的地方。
林冬亦将糕放下。
“挽星,本宫今日想问几句长姐生前的事。你知道多少说多少,记不得也不要紧。”
挽星坐直了些。
林冬亦从日常取药问起。早晚各几回,由谁煎,长姐近来精神如何,可曾另吩咐过差事。她没有提嘉阳,也没有说御前。
挽星起初答得拘谨,说到熟悉的事情,渐渐能连成句子。
“娘娘有几日睡得不好。奴婢劝她早些睡,她说躺下也想事,不如看会儿书。白日倒还好,您送进来的东西,她每一样都看过。”
“我送了什么?”
“一个针线包。您说在府里学着收边,总收不好,让娘娘给看看。”
林冬亦想起来了。
那针线包花色挑得极好,里衬却缝歪了。她嫌拆了费事,索性让人带进宫,仗着姐姐疼她,想讨个现成。
“后来呢?”
“娘娘替您拆了,收在妆台下面,说等得闲再缝。”
林冬亦低下眼,指尖压在膝上。
那个针线包后来没有送回来。她忙着哭,忙着问死因,也忙着听家里人叮嘱婚事,竟一直没有记起。
挽星以为自己说错了话,慌忙停住。
“继续。”林冬亦道,“还有什么?”
“还叫奴婢去问过药。”
林冬亦没有动。
“问什么?”
“太医开的药之外,另服了别的,是不是也该写下来。”挽星道,“奴婢问了许太医,回来照原话说,娘娘听完,坐了很久。”
问云的笔在纸上缓缓落下。
“可有旁的话?”
挽星想了想:“娘娘问,许太医是不是说,无论何处送来的,都该让诊脉的太医知道。奴婢说是。她便叫奴婢不必再去问,也不许把这事告诉旁人。”
“你知道为何问么?”
“不知道。”
林冬亦点头,正要再问,挽星忽然抬了抬眼。
“可是奴婢听见过一句。”
她讲得很慢。那晚她进去添水,林淑妃正将几张纸压进书里,见她来了,只吩咐把灯挑亮。挽星低头挑灯,听见娘娘说,嘉阳贵妃这场病,恐怕有人一直不肯好好说。
“像是说给奴婢听,又像是她自己在想。”
“纸上写的什么?”
“奴婢没看。”
“后来放在何处?”
“书留在案上。可娘娘去后,东西都封了,奴婢没再碰过。”
林冬亦听到这里,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许太医所记的,是挽星问过什么;挽星自己说的,与那番话相合,又补上了长姐为何如此上心。两人并未先见面,也不曾听她给出一个想要的答案。
“出事那日呢?”
挽星脸色一白,双手重新拧紧。
林冬亦等着她。
“娘娘早上说要去清芙宫,叫奴婢晚些去取药。奴婢午后回来,宫门已经不许随意进出了。等放进去,前殿的人都换了位置,奴婢提着药往里去,又叫人拦住。”
“谁拦的?”
“是个内侍,不是咱们宫里的。他说娘娘歇着,不必煎了,先将药放下。”
“你见到长姐了?”
挽星摇头,眼泪掉在手背上。
“奴婢以为她睡了,便在后头等。那天许太医给的药,一直没有下炉。后来听见哭声,奴婢跑过去,才知道……”
她再也说不下去,伏在桌边,拼命压着哭声。
林冬亦将手放到她背上,自己却没有眼泪。
她想起姐姐躺在那里的模样。妆容齐整,衣襟也整齐,来回劝慰她的人都说淑妃走得安稳。她那时太年轻,除了哭与不信,竟不知道该抓住谁问一句:她最后等的是什么,想说的话又对谁说了。
挽星哭了一会儿,才慢慢止住。
“奴婢一直以为,是自己取药取晚了。”
“不是。”林冬亦道。
她将这两个字说得清清楚楚。
“有人不许你煎,你便是早取回来,也未必送得进去。这件事,本宫会查。”
挽星抬头望她,哭红的眼睛里,终于不再只有自责。
临走时,林冬亦没有将那碟糕带走,让陶医女给她分着吃。问云收好纸,悄声问要不要再问那个拦人的内侍。
“慢慢认。”林冬亦道,“先问当时还有谁在旁边。不要把宫里几个熟脸都摆给她挑。”